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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复明/原创人物】破土

遇见沙复明是一个偶然。

那晚,我按照青哥的吩咐去了城郊公园。我其实是不情愿的,原因无他,这个公园离我家实在太远了。但没有办法,契约在青哥那里,他说东我不敢往西,况且,也只有他能帮我联系上客人。谁叫我是个哑巴呢。

在路灯照不进的角落,我迅速脱掉裤子,挑了张足够长的木椅趴下。客人是老手,从揉我屁股的劲儿和进入姿势能看出来。我还来不及感叹今天的运气,旁边小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晃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二话不说伸手掰开我的嘴,半勃起的鸡*巴戳在我脸上。我这才明白过来,青哥是给我接了个急活儿。

也许今天京郊公园的人手不太够。我边胡思乱想边给客人口,双手紧紧抠着长椅缝隙,忍受着后面一次又一次的贯穿。接着,两个人的位置交换,我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三块钱一个的肉火烧,我就是里面那层薄薄的肉馅儿,隔夜从冰箱里取出来,又瘪又硬。

终于挨到天亮。我瘫在冰冷的长椅上,望着鱼肚白的天空,一动也不想动。钱被那两个人草草塞进兜里,又被青哥取走一半,剩下的节省点用,刚好够管三天。

早起的人陆陆续续来晨练了,我把手抄进口袋,摇摇晃晃地走出公园。我低着头,步子越来越沉。所有我能够调动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我实在太累了。想到还要换乘两次公交车才能回到家里,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就在马路上吐出来。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家推拿店。两层的小楼,窗口伸出的招牌上写着“沙宗琪”三个大字。我当时可能真的神志不清了,居然没注意旁边还跟着“盲人”这俩字,踉踉跄跄地挪到店门口,正好跟里面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我撞到的是个男人,瘦,比我整整高出一头。他在第一时间后撤,给自己找好平衡,双手稳稳地扶住我。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我扭头看,是一根可伸缩的盲杖。我立刻蹲下捡起它,也许是动作太急了,起身的片刻,世界先是发黑了两三秒,接着便天旋地转,所有的景象都化成一片混沌。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磕在冷硬的石地上,生疼。我跌入一个皂角味儿的拥抱,挣扎着抬头去看男人的脸——当然是无谓的努力,我什么都没看清,只依稀辨别出一团黑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向我渐渐靠近。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想开口,但我无法作出任何回答。耳边回荡着男人无措的叫喊,然后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临时病床上,正在注射葡萄糖,是那个盲人拨了急救电话。他坐在病床旁,手指忐忑不安地揉搓着床单。可能是听到我起身的动静,立刻摸索着要来扶我。

我下意识去确认他的眼睛,它们介于半闭半睁之间,隐约能看到灰白色的眼球。他的眼睛令我想起去世多年的外婆。

你醒了。他说,你晕倒在我们推拿中心,前台小妹说,可能是低血糖。

没有听到我的回应,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他还不知道我不能发出声音。此情此景让我觉得很好笑:瞎子看不到,哑巴说不出,不知道谁同情谁。我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把手掌摊开。

我用指尖写字:我不能说话。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终于吞吞吐吐地承认:我不识字,我只认识盲文。

我愣了几秒,在脑海里拼命搜索曾经学过的盲文规则。小时候跟着外婆长大,多少记了一些,简单的拼音还是没问题的。我写下第一个字母之后,他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太久没用这些知识,我写的速度很慢,他也不着急催我。很快,我便知道他姓沙,名复明,是沙宗琪推拿中心的老板之一,先天失明的盲人技师。

先好好躺一会儿,等下有人来接你回家吗?

我心道哪里有人能来,难道要我找青哥吗,照他那个脾气,来医院的路上再给我接个活儿,也不是不可能。但我还是告诉沙复明有人接,他点点头,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角落里接,我猜是推拿中心的人催他回去上工。

我突然想到,送我来医院的钱还是沙复明垫的,等他接完电话回来,我从裤兜里摸出皱皱巴巴的票子,送到他手里,没想到被拒绝了。

咱俩身体都不太方便,出门在外,能遇到就是缘分。一罐葡萄糖而已,别跟我客气吧。

再次确认我没有问题,他很快便离开了。盲杖轻敲地面,我在清脆的哒哒声中靠在床头,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沙复明,黄沙的沙,光复的光,光明的明——他是这么自我介绍的。一连用了两个光字词语,联系到他的眼睛,有种造化弄人的意味。愿望之所以叫愿望,是因为它遥不可及。若复明当真有这么容易,我也不妨去改个名,就叫“复言”。

沙复明说得没错,两个残疾人在同一座城擦肩而过,真的是一种缘分。我想抓住这个缘分,所以我特意去了沙宗琪一趟。

前台小妹还记得我,她笑嘻嘻地问我是不是来找老板,我点头,接着就被带到一间不大的按摩室。不一会儿,沙复明进来了。他摸索着绕到我所在的床位,一边为我铺好枕单,一边调侃道:来还钱吗?

愣了几秒,他才想起我没法儿直接回答,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接着便生硬地扭转了话题,开始问我哪里不舒服。于是我写:腰酸。

前一晚的客人太生猛,毛手毛脚,根本不懂得节制。我被按在地上强制来了两三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要散架,身体仿佛被砍成两截,上半截安然无事,下半截酸痛到麻木。以前的我绝不会来推拿中心,反正身体的疲劳会自行消失,何必花这份不必要的钱?

我告诉他,我是第一次尝试推拿,希望他手下留情。

没关系。他说,放轻松就好。

沙复明很体谅我的难处,让我时刻用手指敲击床沿,以此表达我的感受。一下是力度尚可,两下是有点重了。报时器响起机械生硬的女声,沙复明把手覆在我后腰上,轻轻揉搓起来。

一开始,肌肉的酸痛有些难以忍受,渐渐地,我就习惯了这种感觉。沙复明的力道掌握得刚好,按摩时还会跟我聊天。当然,是他单方面地讲,我敲击床沿予以回应。

他讲诗歌,讲盲文,讲自己学推拿的经历。后来跟他关系熟了,才知道他并不总跟客人聊这些。在这个大家都热衷于赚钱的年代,读诗的人越来越少了,更何况是一个不识字的盲人。来推拿的客人唠的多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沙复明感到孤独,却也无可奈何。大家都晓得沙宗琪有位热衷诗歌和跳舞的老板,但谁都没拿他当回事。在他们眼中,海子和三毛这样的人根本就是无用的代言词。

慢慢地,沙复明便学会了甄别和保留,说之前先试探几句,客人语气要是流露出一丝不屑,那就避而不谈,不过几句诗而已,不谈也憋不死人。沙复明遇到了我,就像搁浅的鱼遇到水源。命运让我成为天生的倾听者,我能做的也只是顺其自然。毕竟,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推拿结束后,沙复明问我感觉如何。我在他掌心写:很好。其实我是想告诉他,他讲的诗歌很好。

那......我讲的如何呀?

很好。

下次来的时候,我继续给你讲。很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你是真的喜欢,对吧?

我没有告诉他,一小时的推拿费够我买两顿饭,我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床沿,表示赞同。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沙宗琪的常客。这儿的技师都知道有我这号人:哑巴,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每次都只找他们沙老板推拿。我工作时间比较特殊,一般都挑白天来,人少,清净。要是来得不巧,沙复明在给别的客人上钟,那我就坐在大厅里等他。

又来找沙老板呐,帅哥?

前台小妹看我无聊,给我端上来半碟干果,我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儿,看窗外人来人往。

沙复明的诗歌集子放在宿舍里,我跟小妹打了个招呼,去他宿舍拿来。盲文制成的集子厚厚一沓,捧在手里颇有分量。我抚摸凸起的文字,试着闭起双眼,用指尖去感受、记忆,进入沙复明的世界。

由于身体原因,我上完初中就辍学了,沙复明提到的那些诗人、诗歌,我听都没听说过。可在他背诵那些诗句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一种渴望,一种虔诚。沙复明告诉我,读现代诗很容易,但读懂很难。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读懂,我只知道,如果单从字面意思来看这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即便他能够闻到海腥味,感知春天的暖意,或者触碰一朵盛开的花,他也永远无法理解海和天有多蓝,花有多艳。他走出房子,不过是从一片黑暗走入另一片黑暗。

海子的诗真的很特别,你知道吗?

沙复明在我身旁坐下,背完了剩下的段落。他把头轻轻抵在墙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阳光很好,他的半张脸被斑驳的树影覆盖,微风吹动树枝,明暗摇曳。

我问他,哪里特别。

特别美。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接着便把他的手从我掌心收回,似乎对自己的答案没什么自信。

我知道,沙复明对美有一种执念。沙宗琪有位很漂亮的女技师,叫都红。指名点她服务的男客人很多,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这么好看的姑娘瞎了眼,可惜可惜。

沙复明曾追求过她,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都红拒绝的理由很直白,她认为沙复明虚荣心作祟,他爱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种美的概念。

我想我能够理解都红的愤懑,老天赐予她一副好皮囊,却不肯让她亲眼看这世界。但我也能理解沙复明的执著,拥有美不是错,追求美自然也不是错。很难说沙复明喜欢都红哪点,要我看,也未必都是虚荣心作祟。毕竟她不爱他。人们对待不在意的对象,一向绝情。

美是什么?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确切的答案。长相美固然是美,可对盲人来说,长相是最无用的东西。我脸朝下趴在按摩床上,听沙复明跟我讲西方人对美的定义。有人说美是和谐,有人说美是愉快,还有人说美是上帝的属性。但说到底,谁也没有个定论。

我听得满头雾水,估计沙复明自己也没完全弄懂。没过多久,就讪讪地闭上嘴。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衣物和按摩步摩擦的声音。

美到底是什么呀......他把报时器的提示音按掉,如释重负一般瘫坐在隔壁床上,喃喃自语。你看得见,你能告诉我吗?

沙复明这样的人,绝不会在健全人面前示弱的,我知道,他从来没可怜过自己,除了这件事。我本来要翻身下床的,看到他那副模样,想帮他,却又不知该怎样做。我这时真的恨自己不能开口,哪怕是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也好,至少能暂时安慰他。

我坐的位置正对着一面穿衣镜。为了推拿方便,我把外衣脱掉了,上身只剩一件短袖,在镜中,我看到昨晚客人留下的痕迹,星星点点的红痕。我曾向沙复明隐晦地提过,关于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最初的惊讶过去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声回答:我理解的。

我知道这绝不是敷衍,残疾人和同性恋都是边缘人,谁也不必瞧不起谁。普通人的尊重对我们而言是一种奢侈,因此必须尽力维护同类。就像我不会刻意去提他的眼睛,他也不会主动揭开我的伤口。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下定决心。

我拉起他的手,写道:我说不出,但我可以让你感受。

客人们夸我的身体,说它很美,青哥也是看中我这一点。紧致的皮肤,骨肉匀称的肢体,屁股翘,除了叫不出声,其他方面简直无可挑剔。我们这种在暗角行走的家伙,不需要太惊艳的长相。灯一关,长得再好看,摸着不爽也是白搭。

但是在沙复明面前,我还是忐忑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美,可我不想用它在沙复明这里赚取什么东西,我真害怕他摔门而出。

我们所在的这间按摩室只有一张床。一般来说,这里的价格比多人间更贵些。上午人少,沙复明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带我溜进来。我告诉他,让他多加半个钟头。

从前台登记完回来,我们就给房间落了锁。

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你平时给人推拿,从来没注意过?年轻姑娘的身体,腰,腿,肩胛骨……总有让你忘不掉的吧?

沙复明有些窘迫,回答道:怎么可能,净想着找穴位了,哪有时间想这些?

确实是一个敬业的推拿师。我猜做医生也是这样的,在他们眼里,赤裸的身体无异于案板上等待解剖的肉。人怎么会对肉产生欲望呢?

我拉过沙复明的手,搁在眼前细细端详。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由于常年给人按摩,十指有些水肿,骨节格外粗大,指腹上落了一层薄茧,夹杂着许多道小伤口,有已经愈合的,有正在结痂的,那应是无数次肌肉记忆的叠加,无数次失误的重塑。在我舌尖划过去的片刻,手指轻轻颤动,并没有退避。我揭开后腰的衣衫,引他抚摸我的皮肤。他象征性挣扎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贴在我腰间。粗砺的触感游移着,自腰间向下,激起一阵莫名的瘙痒。

手在臀丘上停住了,我晃了晃腰,示意他快一点。他照做,揉捏臀肉的力度却像在挠痒。我拿起他另一只手,用力写道:把我当女人就可以。

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瞬间就明白了——沙复明也从没和女人做过。他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

你摸就是了。我告诉他,怎么想就怎么摸,像上解剖课一样,用专业眼光去评估我的身体。

我用前胸去贴他的脸,胡茬蹭着,怪痒。我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我开始动手解他的衬衫纽扣,白色外衣扯下来,抛在一旁。

你......干什么?我也要脱?他急匆匆按住我的手,踉跄着走到窗边,把帘子拉上。人家看到不好。他低声说。

沙复明人虽瘦,胸部却出奇地丰盈。他肤色偏白,胸前有一片巴掌大小的胎记,不规则地蔓延,像糖烤过的云朵。我反握住他的手,在云旁稍作停留。

怎么还摸到我身上了?

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他的盲眼:细长的一条缝,眼角肌肉几乎都萎缩了,与皱褶堆在一起,不自然地下垂。眼皮随着动作轻颤,灰白色的眼球半露,乍一看确实有些吓人。先天失明的盲人,表情和神态与常人不同。无法视物,自然不知道喜怒哀乐在人脸上如何呈现。

盲人的表情看着有些奇怪,我却觉得,自然流露下的表情才是最真实的。在沙复明脸上,我读出了欲望、好奇、羞赧,还有初经情事的迫切。他的表情坦诚又生动,那些缺陷——或者说,把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的特点,也变得有些可爱了。

在我卖力的套弄下,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十指收拢的同时,轻轻地喊着我的名字。释放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扬起头,纤长的颈部就这么暴露在我面前。如果我是狼,不待片刻,他的脖子就会血肉模糊。我凑过去,吻他下巴上的胡茬。我喜欢他的下颌线,该锋利的部分绝不含糊,该柔软的地方分外诱人。

美是什么?我不知道,好像一切标准放在沙复明身上,都不作数了。他情动时的表情,下意识环住我的手,都让我有粗暴侵犯他的冲动。与之前的无数嫖客相比,他真的很美。他急于从别人身上寻找美,却忘了他自己——任何一个人,都能成为美的载体。

我让他躺在床上,从床尾的柜子里摸出一盒桂花油,简单做了扩张。坐下去的时候,沙复明闷哼了一声,双手却不闲着,从我的背脊一路摸到尾椎。不像调情的手法,倒像是正儿八经推拿摸骨。我算明白了,这人平日里揩油全靠一张嘴,真不知道那些情诗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低头,用唇齿去触他的胸,变着花样刺激那对深褐色的乳头,含在嘴里似黄豆粒,鼓胀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渗出乳汁。双重夹击之下,他忍不住向我告饶,全然忘了本来应是他掌控节奏,他伸出寻美的触手,却迟迟忘记收回。我发不出声音,自始至终只有他兀自忍耐的喘息声,我看他不自觉地扭过头去,试图掩盖对情潮的反应,可明明我才是被上的那个人。

我将脸埋在他双乳之间,让汗味与皂香一同包围我,一边恶作剧般收紧穴口。沙复明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不消多久便缴枪投降,喷出的精液糊了我一身。射出来后,他挣扎着要抽离,被我阻止了。我把垫在身下的外衣卷起,草草地擦了一下。

门窗紧闭,房间里有些憋闷。我出了不少汗,沙复明也是,但我们都不介意,依旧肌肤相贴,维持着一个亲密的姿势。他从背后搂住我,我顺从地倚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我突出的髋骨上,久久不肯离开。

这可能是最低级、最直接的美。沙复明在我耳边说,又或许只是喃喃自语。你知道吗,康德曾经说过,美是直接的、单纯的,适合用感官来把握。我以前一直觉得,看得见美的人天生高人一等,我从来没有可怜过自己,那天是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老天不公平……可就在刚才,我突然明白了。眼睛看不见是一辈子的缺憾,但它只能这样了,我做什么都没办法改变。至少我还能摸到你,闻到你……

我心说我不认识康什么德,但是以快感与否来辨认美,这个方法似乎可行,毕竟我和客人们做爱的时候,从来没有产生过“他们很美”的念头。说到底,美还是一种主观体验。

还想听诗吗?

沙复明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句慢慢地背道: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沙复明曾对我说,三毛的《如果有来生》是他最喜欢的诗。那时他追求美而不得,魂牵梦萦,像着了魔一样。树,风,飞鸟,字里行间追求永恒,总归是一种高的姿态。而他现在背诵的这首,让我感受到了低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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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去看他的脸,长久地注视着他那半闭半睁的盲眼,挺直的鼻梁,以及无意识翘起的嘴角。我后知后觉地想到,可能我和他之间,永远不存在什么眼神交流,也永远无法用言语彼此沟通。黑暗与静默像两只巨大的怪物,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稍不小心,它们就会张开深渊巨口吞噬一切。但即便如此,我们都没有退缩。

当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时,我和沙复明默契地收拾好一切。窗帘拉开,午后两点的太阳照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我借阳光为他抚平领口的褶皱。

有人隔着门板催促道:沙老板!等一下要上钟了,就在隔壁!

门开了。沙复明走出去,又慢悠悠地折回。

等我下班。他说,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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