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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的荒诞

第一章

先来聊聊我是谁吧。

不被祝福的出生

三十年前,一个女孩出生在一个贫穷落后的村庄,自己的家中。在那片土地上,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这个女孩的出生注定是不幸的。当她是女孩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这家就已经在村里计划生育小分队的重点关照对象的名单里了。在身为女孩的不幸中,值得庆幸的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一家人还可以看似风平浪静地过一年。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人已经不可避免的要卷入一场腥风血雨之中,只是不知道是两三年还是遥遥无期。没错,这个女孩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和她的家庭一起被卷进漩涡的中心。

我不知道那些年我的父母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也不知道那些被裹挟进漩涡的亲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人会失去四岁之前的回忆对这个姑娘来说真的是一个极好的设定,只是她更贪心地想能不能再多失去几年。

又过了一年,妈妈给我生了个妹妹,和我不养在一处。她过得比我更辛苦些。我享受过那风平浪静地专属于第一个女孩的一年,也不用东躲西藏在流动在各个亲戚家。寄人篱下,时间久了,难免要惹人烦的。家里穷,多个吃奶的孩子也不是添双筷子的事情。因为没吃的,妹妹瘦得家人都担心养不活。别的吃不起,那就疯狂喂红薯吧。妹妹当年吃过多少红薯,大概只有她曾经浮肿的身体还记得了。

又过了两年,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孩,我从未见过。从知道她是女孩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父母都是老实巴交勤勤恳恳的农民,他们不能再养活哪怕多一个女孩了。在家里连油都吃不上的日子里,这个女孩被抱走送人了。听妈妈聊起过,他们怕舍不得,所以连这个孩子一眼都不敢看,就这样包在小被子里面送人了。临走时,他们还往被子里塞了20块钱,靠着这20块钱,我的父母被救赎了这二十几年。全家都快吃不上饭的时候,二十块钱应该是他们最大一笔支出了。

又过了两年,妈妈又怀了一个女孩。她没能活着见到这个世界。准确地说应该是她短暂地感受过这个世界就离开了。不是计划生育小分队的能力进步了,只是因为查出又是女孩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就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跑计划生育是一件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情。我的父母他们直接来了好几个计划生育的马拉松。他们跑累了,既然是个女孩也就没有跑的价值,回来可能还给村里计划办的人多一份功绩。

又过了一年,我的弟弟出生了。那是这个家庭的大日子,终于一家人可以在一起过平静更贫穷的日子了。他们回家那一天,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所有的邻居亲人都替我们家高兴。最高兴的就是我的妈妈了,她现在是这个家最大的功臣。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楚地回忆起这些画面,那一年我5岁。

这五年,女孩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享受她作为第一个女孩的特权。她调皮话又多,是个十足的小机灵鬼。总会把爷爷奶奶气得跳脚,却也没挨过一巴掌。因为他们太忙了,哪里顾得上我。家里的十多亩地已经把他们紧紧拴在了田里,还捎带上了我。栽水稻,薅草,打农药,上水灌溉,这几年的夏天,我就是在田边的太阳地底下过的。不知道晒脱了几层皮,只是每次被嘲笑皮肤太黑的时候,心里都会痛一下。好像有个经年不愈合的伤口,每次都被别人戳中。

女孩总是脏兮兮的。有时候自己在村里玩,到处乱跑。有一次,爸妈坐中巴车回家。快到家时,爸爸在车里指着路边的小孩说,这谁家小孩这么脏。下车才发现那是自己家小孩。听上去多像段子里的笑话。可这些都真实地发生在女孩的童年。

四岁那年,女孩的身上还添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疤痕,留下了橡胶过敏的后遗症。整整一个冬天没有洗澡,应该说整个冬天,女孩没有脱过裤子。女孩的姑姑看不下去了,把女孩接到家里住几天。想给女孩洗澡,脱衣服的时候发现她非常抗拒。原来她天天穿着开裆裤,裤子里的橡皮筋已经完全长到了肉里,胯前左右两边,即使到现在依然会隐隐作痛的两道疤痕。伤口愈合了,留下的疤痕还能再戳中心中未愈合的伤口,听上去像递归函数一样绕口。

弟弟的出生,让这个家庭焕发出新的生机,所有的人都逃离了漩涡,只有女孩们被遗忘在漩涡里,自己挣扎。回到父母身边,却不能再重温家庭的温暖。而童年的遗忘机制也不能再给我什么帮助了。

能一家团聚,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是因为爸妈这么多年东躲西藏的时候也没闲着,攒了几千块钱交给了计划办。所以一家五口依然过着揭不开锅的日子。

前面也说过了我是个调皮的孩子。不听话的我,总是挨揍。有时,即使什么也没做,还是会莫名其妙被打一顿。好像要把前面五年我没挨的打都慢慢找补回来一样。我敏感却也暴躁的性格,就越发拧巴了。

贫困和孩子多给这家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如何分配家里数量稀少的零嘴。每次都是弟弟拿大头,我和妹妹分剩下的一点点。当时的零嘴也就是一个苹果或者几块糖果,可这种不公平的分配方式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忘记吧。

贫穷和孩子多带来的第二个分配问题就是家务活了。笆草,打水,烧火,做饭,洗碗,作为姐姐我刚上小学就开始做这些事情了,弟弟妹妹会帮忙。可我是第一责任人,爸妈如果回家没饭吃第一个打的人是我。暑假的时候,还要每天洗全家人的衣服。假期过得都没那么开心了。即使这样,还要被妈妈骂。别人谁谁家的孩子,还够不到灶台就给家人烙饼。你某某姐姐,在河边洗全家人的衣服。

不过比暑假更让人讨厌的是农忙假。中国农村落后的农业方式是和我一起成长的。在还需要插秧,镰刀收割,脱粒打场的农忙时候,十岁的孩子也要承担起重任。把麦子稻子扎成一捆一捆,再一点一点抱到地头,用拖拉机运到场上。那时候,我手上的皮肤非常不好。一到农忙季节手掌就大片大片地褪皮。新长出的嫩肉被无数根细细的麦芒扎进去,干裂的开口渗着血都好像没那么疼了。我已不忍再回忆。

女孩很聪明,小学每次考试几乎都是满分。课上反应特别快,总能接上老师提问的问题。妈妈去学校给她交学费,老师都半开玩笑地告诉她,让她准备好给女孩上大学的钱。看似是一个好消息,可暂时对女孩的成长却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她依然是脏兮兮的衣服,脏兮兮的人。她依然每天干家务活还要被各种嫌弃。她依然经常莫名其妙地挨打。

更糟糕的是,脏兮兮的姑娘越长越大,身边的同学都开始嫌弃她。一个冬天不洗一回澡,一个月不洗一次头,头上长满了虱子。女孩长大了,为啥不自己照顾好自己呢?洗头在女孩那都是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需要全家人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日头正盛的时候,加洗发水洗一盆水,再清水洗一盆。还有个交接仪式,后面一个人要用前面人洗完剩下的那一盆水先洗,才能再接一盆属于自己的水,当然还是同样需要传承下去。5个人洗头用几盆水都能成为一道小学奥数题了。

姑娘凭借自己的小聪明,终于到县城上学了。住校的脏兮兮的姑娘该多被城里的干净小孩嫌弃啊。也只能靠成绩好,给自己一点点支持了。可这女孩太敏感了,那么聪明的她,什么又是她感受不到的呢。姑娘开始给小学的朋友写信,尝试给自己建立一些情感支持。她买不起信纸,只能用白纸写。有时候在家写完了还得带回学校寄出去。就这样也攒了不少信,姑娘都收在一个鞋盒里,放在家里。

姑娘周末放假回家了。家还离得老远就看见家门口的所有人都冲着她笑。心想这是有什么好事嘛?走进才发现,自己心爱的鞋盒子被拿出来,所有的信被翻出来,她正在开心地给别人念着呢。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如何说服自己还要活下去的,只是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场景又多了一幕罢了。别人在过叛逆的青春期,我在地狱挣扎,感觉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了。那个写信的姑娘再也不写信了。她应该就困在那天,再也走不出来了吧。从那以后,姑娘的心愿就是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姑娘又放暑假了。她这个假期的首要任务就是解决头上的虱子问题。住校的这一年,跟着身边的人学习,生活习惯好了很多,只有虱子问题需要家人的帮助。奋斗一个月终于解决的时候,姑娘心里轻松了很多。可所有的轻松都暗藏杀机,她的也不例外。晚上因为收被子和妹妹起了争执。不是多大的事情,就是我抱了被子,拿不动枕头了,要妹妹帮忙拿一下。妹妹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在生我的气,就是不帮忙。我这个暴脾气就开始生气了。妈妈听见了声音,从她的房间冲到院子里,不问青红皂白,冲我的下体就是一脚。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疼,那是一种不能言说的疼痛。那一刻,我在这个家里所受的所有的屈辱都涌上心头。那个晚上,是我彻夜思考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会没那么疼的夜晚。我害怕,越想越害怕,我怕疼。如果死不疼的话,我可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可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世上苟活,我内心愤懑。怕疼却又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活着。我翻出了我最爱的一条白裙子,是别人穿旧了,送给我的。我特别珍惜,因为白色弄脏了不好洗,平时都舍不得穿。我就把那裙子一根布条一根布条地撕下来,一边撕,一边心里在滴血。撕完了,看着一地的碎布条,内心无比轻松。我以为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会感受到这个家给我带来的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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