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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我站在天台顶上,看着地面。我不会跳下去的,我不想死。我只是不知道逃出家门应该做些什么,所以只好假装要自杀。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去找小谢,在她家过夜。可我打她电话打不通。这时候我爸居然找上来了。他劝我回家。我说回家你就能和我好好说话了吗?他说对。我说回家就不打我了吗?他说不打。然后我回去了。回到家,他关好门,把门锁上了。

我感觉不对劲。他朝我走过来。我打开窗户,朝着对面亮灯的地方大声吼叫。他的拳头打到我的脸,好痛。我倒在地上了。他踩我的头。我开始不停吼叫。他不断踢着我。踢我的肚子、我的大腿、我的脊背。我的脸向上看去,妈妈在帮他关好窗户。她拉好了最厚的那层窗帘。

我在弹钢琴,他走过来,要我陪他锻炼。我说不要。他说,就一小会又不耽误你。我说,我在做正经事。我要考试。他把我的琴盖合上了。在合上之前我推开,用很重的力气。这台钢琴很贵。我发现我可能做错了。晚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给了我一耳光。他想把我拖起来,我被拽到地上。我知道又来了。我坐在地上,背对着他,这样打到背没有那么痛。一下,两下。他的声音慢慢远了,我听到金属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皮带过来了。他说:你他妈的。一下。我没想到那么痛。他说:你他妈的。两下。你他妈的。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我的背慢慢能感受到皮带的长度和宽度。它落在背上,是很具象的触感。这种痛几乎无法承受。我满脑子都在惊讶:居然这么痛。我忘记当时有没有哭喊出来了。过了一会,他抽累了,就不抽了。

我的后背变成了犯罪现场。一道道肿起来的血印像长长的红色蜈蚣,看起来很是壮观。但更痛的是两道伤痕的交叉口,它们血肉模糊地爆开。

妈妈

其实平时主要还是我妈管我,所以打人的也多数是我妈。妈妈打人没有那么疼。

我记得在中学的时候,因为分班考试忘记给耳机带电池,我考的很烂。他们没有过多责备我。但是当某一个时刻,她突然莫名爆发了。然后就在那个时候,我边挡着衣架子边明白:哦,原来他们打我不一定是正确的啊。

小学入学我的数学就很差。当时妈妈规定,考不到多少分,就用脱下裤子,用长尺子打多少下屁股。后来我用手去挡,手指甲就被打出一汪淤血。妈妈当时对我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说的没错。后面的日子她是被打得挺疼的。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她用塑胶拖鞋打我的时候,居然能抽出一道道伤口,流出一串血珠。我也还记得她拿着马桶刷对着我,说我再顶嘴就把它吃下去。

我临近高考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太正常了,所以是我爸打我比较多。她有时候会提出建议:不要去厕所打,会被楼上听见。或者是帮忙拉窗帘关窗户。或者帮我爸开我房间门锁。有时候我觉得不妙,飞快躲在房间里,夫妻二人合力推着门,我用身体抵着。我在一片黑暗中想着,千万不要让他们进来。千万不要让他们进来。

那个时候要感谢淘宝,已经不能买到氰化钾了。

后来他们就产生了矛盾。我妈那半个月腰扭了,请了半个月假。高考后她告诉我,其实是被我爸打得下不来床。高考后那段时间他们在我两侧辩论,互相出示怀疑对方出轨的证据。有一次我听见他们房间我妈妈一声尖叫,我冲进去,看样子妈妈又被打了。我跟我爸说,你不能打人,打人是不对的。我妈抱着我一直哭。我感到不自在。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怎么可能只打我呢?这个蠢人。如果她还有点智商,当初就应该阻拦的才对——她若是能打得过,就是我爸挨揍了。明知道打不过,却一步步地把这只狼喂肥了,喂狠了。是的,从她决意放弃事业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蠢到了家。她的后半生简直乏善可陈,也只有这点家长里短能增添一丝悲情色彩。

所以我现在依然还是疑惑。我并不怀疑他们爱我,只是我没办法认识他们。太割裂了。他们喜爱我的时候,我是女儿。他们分财产的时候,我是女人。他们需要打我的时候,我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孩子。每当他们想和我亲近,我就会感到不自在。太割裂了。

所以我现在还是恐惧。恐惧我会不会在亲密关系里遇到这样的人。恐惧我会不会血液里也带着暴力。我从来、从来不会动手,哪怕是娇嗔地示威也好。但我还是害怕,我怕如果我有了家庭和孩子,在压力下我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我真的很害怕。我也害怕别人会揍我。认识几天的人也好,朋友也好,情人也好。我谈恋爱,一直有一个想问出口的问题:“请问你会打我吗?”但问出口也未必奏效。男人的力量是很强的,当他想要打你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我不知道噩梦什么时候结束。我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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