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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10.13

想见到他,我朋友就帮我打电话。他在十月十二日的晚上11:30分的时候来到我的病床旁边。我握着他的手说话。可他没有带书。我说了要带书的。他问我为什么要自杀,我给他看《维特》。他说不懂。但我知道他懂。我们约好去清华的博物馆。他离开了。

在医院,醒的时候输液,睡着了就做梦。一闭眼就能进入梦境,睡得却很浅很浅,一点点声音发出我都会惊慌地抽搐,然后再次入睡。因为睡得太快,我仿佛闭上眼就能看得到眼皮上的世界:高帽子的绅士排着队,草莓色的湖底和透亮的水。没有情节的超现实主义的梦。我模糊地抓着朋友的手,朋友在我旁边守了一夜。睁开眼睛,又是另一个朋友,再睁开眼睛,又换成了原来那个,再睁开眼睛,是老师和师姐。我断断续续地睡着,不时被医院的杂音惊醒,眼睛圆睁。中午的时候,我清醒一些,看到男朋友给我发的消息和无数条未接通话。我朋友在昨晚用我的手机告诉他,我被送去洗胃,人已经没事,请他放心。我打电话回去,听到他好像哭了。我说,我睡不好,总是被吵醒。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他磕磕巴巴地编着故事,声音不好听,故事也不好听。他向来是不善言辞的,编故事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

“从前有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和尚,然后又变成了一个老和尚、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最后只有一个老和尚了。”

“从前有只小青蛙,呱呱地叫着,它想要飞,可是青蛙永远也飞不起来… …”

我听着,突然觉得安心。后面的故事我就不记得了。一觉安稳睡到下午。没有梦。

下午妈妈赶来了。她的五官在惨白的脸上散落着,又被皱纹拧成一团。她冰冷的风衣碰到我的手,给人风尘仆仆的味道。她伸出同样冰冷的手,怜惜的握着我从床上伸出来的脚。她对我说了很多话,哭了,我也哭了。以前说起自杀的念头,他们是那么愤怒,真的发生了,倒一丝责备也没有呢。

晚上的时候她请我的朋友吃饭,感谢他们的照顾。饭桌上,我听到他,他——把我自杀的消息告诉了他自己的朋友,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我打电话和他对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带书,为什么要泄露我的隐私。他只是笑着承认了,说原谅他不理智。我说,你喜欢我吗。他说不喜欢吧。我们还是以朋友身份去博物馆吧?

我说,我无法理解你明明视我为知己,承诺全力为我保密,却做出那样的事情。他问:所以你觉得被背叛了?我只是哭。我记得我挂断电话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所以你要选择带着恨意远离我了?”我只是挂断了电话。用语言太残忍。

我吊唁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我看来挺直如白杨般的脊梁仅仅是水中的倒影,生活的一点涟漪就能让笔直的线条扭曲变形。他用他美丽的思想制造出了一个幻象,让我把清高和漠然混淆了。他的寡言,他的无声,并非出于腼腆或者纯洁。或者说,他的纯洁是一种情感上的阉割。他像他养的猫一样用利爪拨弄着我,仅仅出于乐趣。他可以感受到我对他的好,也可以感受到我的痛苦,但他也可以仅仅利用我交流他的思想。对于我的痛苦,他不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也只是好奇而非保护。激情,爱情,眼泪,他不具备这些东西。用他的话来说,他是“超然”——而它并不是。他为了不受痛苦,甘愿成为极度的自私、淡漠的人,自愿接受了情感上的阉割。真正的超然,并不是淡漠的,也更不是自私的。婴儿和老人一样都有透亮的眼神,但空和满的微妙是多么重要啊。

梦醒了,远处幽幽的一点蓝火,最终也化作了尘土,归于平凡之中。这鬼火是墓碑造成的幻像啊,最后它还是被清晨的光线击落,迅速凋零。我吊唁你,吊唁你死去的幻象,你的头发,你的指甲,你已经弯曲的脊梁。

10.18

今天我穿得很美。棕色的帽子和长发,青黄色的长背带裙和同色的打底衫,深绿色的袜子,背着大大的白色布包,里面像装满了颜料和调色盘似的。路过花店买了三枝向日葵拿在手上,像卖花又卖报的小艺术家。

走到小区做心理咨询。我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相信咨询师也听得有味。

走出大楼,不明不白地看了一场电影。带着小药盒,去便利店买水和食物,按时吃药。心口又闷起来,德彪西的音乐让人多么痛苦啊。我反反复复地给男友打电话,说我想死。他还是和以前那样笨拙地安慰我。在我眼里他没有光环,本身就在尘土之中。可尘土多么结实,一步一步走上去,永远不会陷落。我们是多年好友得来的缘分,那种感情说爱情,不如说更类似于家人。回到学校,无意间朋友的手机上的记录。那天晚上他加了我另一个朋友的微信,问着我的情况,又拜托朋友照顾我。他最后说了句:麻烦你了。看到这,心里涌上爱意。他的爱太沉默,太细碎,却又是实实在在地和我一起累积起来的。我看着夜空,听着他的声音,看到一对老夫妻。我恍惚间觉得我和他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一直度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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