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_ltk的头像

【吴磊/秦昊】似曾

送给狗小票。

谢谢她督促我填坑,同时把这篇垃圾作为她的生日礼物。ooc是我给她的最大惊喜。

*

 

一 虫洞

 

飞机在银川落地。

吴磊提着小件行李,慢悠悠走出通道。刚把手机的飞行模式关闭,助理的语音就开始刷屏:

“磊哥,亲祖宗,你能不能先说一声再玩失踪?这下好了,我怎么跟李姐交代?”

“要去旅游,我也得给你安排人跟着不?”

吴磊立刻回了个电话过去,不出意外,接的人是李红英。

“怎么回事?”

“没什么,妈。就是最近压力大,想自己出来散散心。”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接着传来一声叹气。

“多亏小静发现得及时,一早就告诉我……知道你提前找了酒店和导游,人可靠吗?”

“您放心,好几个朋友推荐过的。”

吴磊拎着电话四处张望,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张黝黑的笑脸。笑脸的主人穿一件登山外套,里面穿了件花衬衫,看起来有点骚包。

“挂了,妈。回头聊。”

花衬衫搓搓手,递给吴磊一张名片。吴磊接过,才知道这人就是对接的导游。导游叫浩子,不高,体型匀称,也许是在沙漠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有些粗糙。

“差点就认错了!”他笑眯眯地说,“刚才走过去一个帅哥,还以为是你呢。”

吴磊下意识压了压帽檐,口罩和墨镜遮掉大半张脸,原本的面容难以辨认。他看看四周稀疏的人流,觉得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跟着浩子上车,七绕八绕地出了机场。浩子建议先去酒店安置行李,然后出来逛逛景点。

 

车里再没有第三个人。吴磊坐在副驾驶上,一边拨弄后视镜上挂着的骨风铃,一边和浩子聊天。

“我看过你演的剧。”浩子说。

“《沙海》嘛,我记得的。那时候你还很年轻。”

吴磊笑笑:”都过去多久了,银川变了不少吧?“

“生活上那肯定是呀,旅游景点就还那些呗,没怎么变。”

自从沙海拍完后,吴磊就再也没来过银川,他从脑中拼命搜索十年前的记忆。当年拍戏的过程中,跟着剧组四处闲逛,因为缺少导游讲解,对这儿的历史完全没有印象。倒是风景,还能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一些。地理位置造就了独特的雅丹地貌,大量风蚀过的石头聚集在一起,形成土林和荒谷,对于打小从南方长大的吴磊来说,确实很稀奇。那湛蓝的天,神秘的沙,入夜后的荒凉和空寂,都让他记忆深刻。

“一个人来,想散散心?”

浩子随意地提问,吴磊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胡乱点一下头,就把话题带过去了。浩子常年接散户,身上少有带团导游的市侩气,谈吐之间给人踏实稳重的感觉。他对银川的历史文化了解很深,又有自己的看法。由于常年接待外边来的客人,饮食掌故张口就来。吴磊听得兴味盎然,时不时问一些细节。机场到酒店的路很远,不知不觉聊了很多,和这个浩子意外地合得来。他年纪大吴磊一轮,眼看着两人就要以哥弟相称,吴磊在”浩子哥“和“浩哥”之间犹豫了一下,努力抵挡吞下中间那个字的诱惑,最终还是选了前者。

“对了,当年拍那戏,我记得还有个和你搭戏的男演员,叫什么来着……最近他还有个电影要上呢。”

“秦昊。”

“对对对,是他。”

吴磊握紧手机,把视线移到窗外。路有点堵,浩子摇下窗去看前面的情况。吴磊打开微信,从通讯录里翻找那人的名字缩写,点进去,打字:

哥,这几天我在银川玩。等回去了给你带点特产?刚看到你朋友圈发的照片,米粒是不是在学书法啊,这儿的贺兰砚……

连续的喇叭声打断了思绪,浩子回过头,一脸无奈:“追尾。”

吴磊像是才反应过来,立马低头,狂按删除键,闪烁的光标仿佛在嘲讽他的心虚。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点进微博去搜那人即将上映的电影。最先跳出来的是一段采访。采访里,秦昊对着镜头微笑,脸上还带着角色的妆,灰头土脸的,好像刚经历过一场爆破。主持人问他,如果有一个假期,最希望去哪里。他想了几秒说,银川吧,或者阿拉尔,趁着身体还行,跟家人一起去趟沙漠。

吴磊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正值初夏,他刚刚完成一部电影的收尾。本来,他打算空出一个月的时间调整,把自己清空、重启,然后再扑向下一段工作。出国或者在家陪陪父母,都是不错的选择。可是秦昊说他想去银川。吴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恍恍惚惚看完采访,接着,订了三天后飞银川的机票。

这些年,吴磊在大大小小的典礼和活动中见过秦昊许多次,但总是匆匆一瞥,蜻蜓点水,17年底在银川与无锡辗转的那三个月,好像梦一样。吴磊甚至怀疑它从未存在过。说到底,电影或者电视剧,本来就是造梦。梦醒了,观众走出去,只有拙劣的演员,才会在梦里踯躅不前。

浩子问要不要去水洞沟,吴磊答应了,毕竟是很有名的遗址。水洞沟一带的景点不少,难得保留了一些旧石器时代的痕迹。旅游淡季,游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吴磊对博物馆没兴趣,两人直奔村落遗址,一番游逛后,决定顺着明长城、红山堡的路线走下去。浩子一边带路,一边介绍古代军事防御的知识,吴磊还记得那个大峡谷,在水洞沟到红山堡之间,是许多导演偏爱的取景地。还有峡谷峭壁上的藏兵洞,他好像跟谁一同参观过。

天色已经不早,浩子帮忙买好票,看了看表。

"从藏兵洞出来,带你去吃晚饭。"

 

藏兵洞有固定向导带着游览,浩子认识导游小哥,两人寒暄几句,浩子又在他耳边嘱咐了什么,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吴磊从浩子手里接过票,跟在队伍后进了洞。

洞里的情形与十年前并没有太大区别,坑道蜿蜒曲折,久久不见尽头。好不容易拐到储藏室附近,暖色顶光打下来,橘红色的洞壁中和了阴森之感。队伍里有带相机的游客,对着那些个机关陷阱一阵狂拍。大部分人都已进了展厅,吴磊刻意落在队尾,被墙角的一个壁龛吸引过去。里面有残留的陶器碎片,应该是古时油灯的一部分。顺着壁龛,又有简陋的卧榻和桌椅,不似宫廷用具那般精雕细琢,保留了木材最真实最古朴的样貌。吴磊用手机拍了几张,抬起头准备追赶队伍,才发现身边的游客早已散去,只剩他一人在这间居室中。

吴磊从相册调出之间存的游览线路图,往展厅所在的方向走去。藏兵洞果然不负此名,坑道分叉相当多,左右盘旋,像迷宫一样。拐过一个转角,终于发现了一位同样落跑的男性游客。吴磊松了一口气,刚要上前去问他导游在哪里,却在看清男人背影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走在前方的男人身形匀称,穿着深色冲锋衣和仔裤,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漫不经心地抬头,仰望低矮逼仄的洞壁。吴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不为别的,只因男人的姿态和气质,实在与记忆中那个人太过相似。

是巧合吗?吴磊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不敢上前去,拍拍那人的肩膀,叫他一声。也许是认错了,但......万一真的是他呢?

“昊哥!”

有人先一步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异常耳熟。接着,吴磊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来自他的身后。

男人回过头,冲着吴磊的方向招了招手。奇怪的是,他的发型、面容,一切的一切,好像还停留在拍摄沙海的时期。

残存的理智告诉吴磊,这是梦。

身后那人急匆匆地走来,一不留神撞到了吴磊,却不曾停下道歉,就好像他仅仅是撞进一团空气。昏暗的石洞里,吴磊死死盯着那个冒失鬼的轮廓,心中的惊惧一点点扩大,只感觉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赶快点,晚上还有戏呢。“

秦昊嘴上催促着,自己却不急不慢地掏出手机看消息。走在他身旁的少年人昂首挺胸,步履轻快,厚外套遮不住瘦削的肩胛,压不下蓬勃的意气,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侧脸,在壁灯照映下蒙上一层模糊的光影。那是十年前的吴磊。

吴磊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出秦昊的名字。声音撞到洞壁上,引起回声,却没能让前方的两人分神丝毫。吴磊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痛得很真实。

十年前的他们还在继续走,吴磊只有硬着头皮跟上。从两人的闲聊里,他已经逐渐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剧组刚到银川没几天,机子出了点问题,于是延缓拍摄半天。吴磊说想来藏兵洞这边转转,秦昊当晚没戏,就陪他一起出来。

两人慢慢跟上了游览队伍,领吴磊进洞的男导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年女人,正站在队伍前方,卖力地讲着解说词。环顾四周,游客的穿着打扮也稍显过时,仔细分辨,确是十年前的样子。队伍行进的过程中,吴磊试图跑到人群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然而只是徒劳。他们从吴磊的身体中穿过,就好像现在的吴磊是一个幽灵,与这个世界再无关联。

 

出洞时已经接近六点,不出意外,洞外没有等他吃饭的浩子。吴磊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左上角“无服务”三个大字分外刺眼。十年前的自己和秦昊出了景区,坐上约好的包车,吴磊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跟上,犹豫之间,车已远去。就在这时,吴磊感到肚脐后面像被什么勾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薄纸,向着包车飘去。吴磊从来只在电影里见过穿墙术,如今也有机会体验一把了。看着自己的手掌和手臂逐渐穿透钢铁,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吴磊把自己安置在副驾驶座上,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他没有猜错,自己误打误撞地回到了十年前,和秦昊拍摄沙海的时期。作为一个外来者,他无法被这个时空的人看见,更不用谈肢体接触。吴磊不敢肯定这是不是梦,如果是,未免也太过真实。

他扭转头,视线从年轻的自己移向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秦昊,像在看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同时,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十年后的吴磊,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而已。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

等待梦醒,在这之前,他必须留在这里,见证接下来的旅程。

 

 

回到剧组,正好到放饭的时间。张萌老远地就看到他们,端着便当盒过来:

"哟,回来得是时候呀,今晚有杂炖。"

秦昊往她碗里瞅了一眼,推推吴磊。

"走走走,去晚了没肉了。"

帐篷里架了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里面是土豆、圆白菜和羊肉的大杂炖。吴磊记得很清楚,他们到银川头一天就吃的这个,没吃之前,都觉得寒酸,但是想想当地情况,又觉得能供剧组这么多人,很不容易了。真正吃到嘴里之后,才发现完全轻视了这锅杂炖。羊都是现宰,很新鲜,没有多余的膻腥味儿,口感一级棒。微辣的汤汁灌到胃里,暖乎乎的,单就着馒头吃也是享受。

"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呢。"

秦昊用自己的便当盒盛了一碗,拎了只保温杯坐下来。杯子是嫩粉色,很小一个,外面套了个手提袋,看起来更适合张萌用。那点粉色在黄沙漫天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好笑。

吴磊打小就拍戏,混迹各个剧组,什么样的大牌都见过。沙海剧组的整体气氛还算和谐,至少跟他们银川线的人,从演员到场务,谁也没把自己当个腕儿。最该称腕儿的演员正坐在他身边,端着便当盒,聚精会神挑里面的羊肉。

吃完没多久,两人各自去换戏服化妆,坐下候场,复习剧本。

"哥,今晚你戏多吗?"

"不多,就帐篷里外两场。"

说话间隙,帐篷外已经点起了篝火,摄制组的人忙着定点,为即将到来的夜戏作准备。场务过来通知秦昊,说轮到他的部分了。秦昊拿着剧本过去,和姚橹说了几句,开始走戏。吴磊看着十年前的自己放下手中的剧本,披了羽绒服挤到拍摄外圈,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中的两人。他脑子一向好使,只要用心,台词过几遍就能背下来,但经验不是这样,光靠背诵默记不行。

这场戏是两只狐狸间的对决。秦昊和姚橹之前就合作过,从搭戏可以看出相当默契。走戏的时候姚橹用手电筒晃他,他没憋住,像个小孩似的报复回去。姚橹脸上带了点宠溺的笑让吴磊觉得吃惊,他不记得,或说他从未细想过——吴磊不知道他们究竟差了几岁,或许有八、九岁吧,姚橹目光中糅合了欣赏与放纵,像极了秦昊看他的样子,一个完完全全应对后辈的姿态。

十年后的吴磊静静站在监视器旁。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拍戏的秦昊,荧幕上的那张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十年前的秦昊,他的吴邪。吴磊努力压抑胸中翻涌的激动,几乎是贪婪地盯着男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忽然就有种旧地重游的惆怅。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如果追怀往昔是为了故人,那么秦昊算故人吗?还是说,吴邪才是那个真正的故人呢?

吴磊闭上眼,寒风无情吹刮着他的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冷战。真奇怪,穿越时空也会感受到切实的冰冷吗?胡思乱想之际,导演喊了卡,他裹紧身上唯一一件冲锋衣,跟着人群缓缓走回营地。

 

吴磊缩在帐篷一角,默默看着剧组上下忙碌,器材装车,演员卸妆。他还记得,当年自己接到沙海剧本后第一件事,就是利用闲余时间通读小说。小说剧情的确像书名一样,一盘散沙。沙叠成山,山积成海,风吹过,又是一地散沙。吴磊想到自己上初中,无数个缩在被窝里的夜晚,用mp4一页页翻着盗墓笔记,熬得两眼通红。那时他只是旁观者,就像所有书迷一样,在读到惊险情节时为主角暗暗捏一把冷汗。可是现在,他却要把自己置于局内,作为其中一个角色生活。他必须抛却读者的身份。

一开始,吴磊努力用自己的眼光去审视黎簇,越看越觉得自己和黎簇不像。说服自己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但当他最后一次合上书,吴邪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吴邪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吴邪。吴邪只是一个陌生人。是的,吴邪是神秘的,他永远看不透的人,他拼尽全力去……仰望的人。他给黎簇留下一个高大而沉默的阴影,又在那阴影里冲他招手。

开机仪式上,吴磊第一次见到秦昊,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看清他的脸。也许是做了功课的原因,他居然在日常运动装扮的秦昊身上看到吴邪。很玄乎的事,吴磊在烈日下迷迷糊糊地想,等秦昊开口说话,那点儿气质好像又烟消云散了。秦昊见到他,礼貌地跟他握手,很快就躲到另一边去了。说实话,吴磊对秦昊的第一印象是高冷,不屑于跟年纪小的孩子交流。直到后来两人熟了,吴磊才知道这初印象错得多离谱。对待有上进心的后辈,秦昊一向是不吝赐教的。他后来问过秦昊,为什么一开始要跟他保持距离。秦昊回答得很坦然,他说磊磊,我要让你提防我、不信任我,又对我这个人非常好奇。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吴邪和黎簇。

秦昊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些情感糅合在一起,究竟会产生怎样一个结果。很久之后,吴磊在大学表演课上听一个老师鬼扯,谈及维根斯坦的名言:What cannot be spoken, can only be shown. 这一句,他记了很久。

时隔多年,吴磊感谢秦昊的言尽于此。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无法用言语传递,而只能借由表演诠释。

 

收工的车队陆续回到酒店,吴磊突发奇想,打算跟着秦昊回房间,没离开几步,就被无形的力拖拽回去,看样子,他的活动轨迹无法脱离年轻的自己。他无奈地耸耸肩,随少年人一起走进电梯。

往事二字,说来觉得奇妙。回忆就像纱,隔了一层去看世界,总归有些不同。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少年人将会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失恋。准确来说,是单恋失败。吴磊忽然就觉得,那些综艺节目里所谓的"黑历史",比起这段情感历程,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从藏兵洞出来后,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二 「魔术时刻」

 

九月底,剧组进腾格里沙漠取景已有一段时间。飞扬的风沙让演员们吃尽苦头,风一刮,根本睁不开眼。吴磊私下跟朋友吐槽,说沙海是他拍过最折腾的网剧。尽管拍摄条件艰苦,他还是觉得这一趟下来,挺带劲。若说女人似水,风沙二字便让他立刻联想到孤胆硬汉。这份对成熟标志的向往,支撑着他读完了剧本,然后毅然决然对母亲说:我要接。

在身旁同龄演员都忙着拍校园恋爱剧的时候,他反其道而行之。朋友们觉得不解,说吴磊,你过了这个年龄,不好再演偶像剧了,放着大好的条件不演,你怎么想的呀。吴磊每次都会机智地绕过话题,说接了又怎样,高中每天都在读书,都快读腻了。跟秦昊混熟之后,吴磊偷偷去查他的履历表,百度百科页面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校园剧。吴磊很难想象他穿着泛白的蓝校服,在篮球场边走路的样子。于是他把朋友的问题抛给秦昊:

"当初你怎么想的呀?"

秦昊放下手机,老实承认:"没有这种戏来找我。那时候刚毕业,整天就想着,最好能一夜之间变成四十岁,我太想演那种成熟的角色了。"

“不会遗憾吗?我朋友都劝我赶紧去拍,说以后就没机会接了。”

“现在也有偶像剧找我啊,怎么的,瞧不起叔叔啊?”

男人用过来人的口吻跟吴磊开玩笑,不知怎的,刚才那点仿佛找到共同话题的惊喜,立刻荡然无存。吴磊想,年龄差这东西真是可恨。他就像黎簇一样,孤独地站在河岸边,只能看着吴邪的背影愈走愈远,无论他怎样急追慢赶,终归无法跨过横陈在两人之间的岁月。对于这种认知的落差,十年后的吴磊已经习惯,只是刚从青春期摸爬滚打过来的吴磊,还不懂得如何释然。

秦昊好像看出他的失落,补了一句:“你朋友说得也没错,什么样儿的都试试呗,偶像剧也有偶像剧的门道。”

也许是被黎簇附身太久,这句话说完,吴磊顿时更加绝望。他忽然意识到,对于秦昊来说,自己不过是个需要关照的后生,很可能,秦昊直接照搬他和继子的相处模式,所以他才这么被动。比方刚才那个问题,秦昊会对同龄人直言“我不喜欢”,对着吴磊,他就必须考虑周到,说让他多尝试不同题材。吴磊憋出一句“会考虑“,闷闷地打开吃鸡,玩了一会儿,被队友连坑好几次,索性关掉游戏。

晚上依旧有夜场,吴磊戏服都没脱,脖子上还挂着个防风镜,怪沉的。他跟助理打了个招呼,出了帐篷。没走几步,剧组的摄影师突然从身后闪现,让吴磊往沙丘那边去,说他想抓几张照片。

剧组宣传用的海报和剧照,都是跟随拍摄进度来取景。请的这位摄影师小有名气,片子很有风格,最喜欢在演员拍戏的闲暇抓拍,镜头神出鬼没,拍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生动。

吴磊站在沙丘上,朝远处的地平线望去。黄昏时分,沙漠的落日显得格外庞大,金红的一轮,若不细看,会以为它是被吸入地底,黄沙为这幅景象平添几丝寂寥。吴磊正看的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果然是秦昊。

“你怎么也上来了?”

“拍照啊,难得的落日。”

吴磊才发现他脖子上挂着的单反,应该是剧里用的那个,里面还存着他们的照片。秦昊把镜头对准天际,状似随意地说:

“听说过'魔术时刻'吗?——Magic Hour。”

“什么?”

“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候,明和暗恰到好处,只延续很短一段时间。这是电影中最神秘最美妙的时刻,也是最难捕捉的时刻。”

秦昊跟他讲gold和blue的区别,说这八到九分钟暧昧不明的光线,侯孝贤的电影里曾经提到过,很多国外导演也喜欢借题发挥,云云。吴磊已经习惯在拍戏之余,和秦昊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剧组其他演员曾打趣秦昊,说他一拍戏来劲,不拍戏的时候秒切省电模式。可吴磊知道,只要跟秦昊聊电影,他就永远不会待机。

像是不满于拍出的照片,秦昊走远几步,寻找最佳的取景位置,侧脸由于认真而微微紧绷,抿着嘴唇。他凝视落日的样子,在某个瞬间和吴邪重叠起来,变得模糊不清。

秦昊不是一个人戏不分的演员,但吴磊看着孤零零站在远处的男人,忽然就有些相信,他是会做出在手腕上割十几刀这样的事的疯子。他不知道秦昊此时想到什么,是苦于无法与千里之外的妻女相见,还是单纯被眼前景色勾起了回忆?他也像吴邪一样默默背负着什么吗?年轻的吴磊没有体会过孤独和绝望的滋味,对于吴邪承担的一切,他还未能感同身受。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去给男人一个拥抱,把他从那个状态中拉出来。

十年后的吴磊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他想,或许一直以来是他错了。演员不需要刻意摆脱角色,演员身上本来就有角色的影子。人如何去摆脱自己的影子?只是,聪明的演员会把这些个角色收进箱子里,绝不在人前打开,等到某个“魔术时刻”降临,才有一窥究竟的可能。

之后的很多年里,吴磊时不时会想起这个场景。它化为一种私人化的感受,与特定的对象、特定的回忆连结。吴磊曾蹲守过无数个相似的黄昏,大多时候在剧组里,都有黑漆漆的摄影机,由gold至blue的完整片段,还有逆光的人群和夕阳的余晖。每当太阳落至地平线以下,大地由金黄渐渐转变为橙红,吴磊都会对身旁经过的人讲起Magic Hour,或者拿起手机对准天际,捕捉短暂却壮丽的奇观。只是,偶尔闪现的回忆如浮光掠影一般,并未在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其实吴磊很清楚,他心底珍藏的那个魔术时刻,已经一去不返了。

 

 

三 不演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吴磊打开一看,发小在qq上戳他,传了个离线视频过来。文件名有点刺眼:[春feng沉醉的ye晚].Spring.Fever.2009.x264.AAC.mkv1。发小留言:【和你搭戏那位的"黑历史~老刺激了~】一连用了两个波浪线,生怕他看不出语气多淫荡多欠揍。

吴磊之前做过功课,知道秦昊曾经拍过这么个电影,他对文艺片一向不感冒,发小那人也不是什么电影爱好者,于是打字询问:

【什么东西?】

【钙片嘛】

【……】

【真的,我当时就图一好奇,陪我朋友看的】

【我那朋友是gay,看完还说真的不错】

【……先收了,哪天我有空再看】

敷衍了几句,吴磊习惯性切到吃鸡界面,手机这时跳出了低电量提示,他在包里找数据线,突然想起来线连在充电宝上,下午一起借给秦昊用了。

游戏当前,吴磊脑子一热,跑下楼去敲秦昊房门。

"谁?"

"是我,昊哥。"

几秒后,一个冒着热气儿的头探出来,湿发软趴趴贴在额前,正不断往下滴水。随后是赤裸的上身,蒸腾的水汽带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吴磊这才意识到,他选了个错误的时间点来敲门,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吃鸡上瘾,非要玩一把再洗澡。

"怎么了?"

"我……本来是想拿充电宝……"少年人尴尬地站在门外,"你先洗吧,我等会儿来。"

"没事。"他松开门把手让吴磊进屋,自己则闪进浴室。“我放包里了,你自己找。”

咔哒一声,房门在吴磊背后关上了,他忽然有种侵入私人空间的感觉。很奇怪,他不是第一次来秦昊这里。是因为以往他来的时候,秦昊恰巧衣装整齐、正襟危坐吗?不是的,吴磊在脑中回忆起他懒散的坐姿,随便抓过套上的卫衣,浴室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将他的思绪打断。秦昊的包扔在沙发上,里面的东西不多,打火机、纸巾、墨镜、一瓶防晒霜,一件防晒衣,还有捏得有些起皱的剧本,几包散装坚果和维生素药片,吴磊反反复复翻了几遍,愣是没找到他的充电宝。

"在哪个口袋啊?我找不到!"他冲着浴室喊。

"外面,最小的那个!"

吴磊对着那个空空的小口袋,无语凝噎。

"没有!昊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水声停了。

吴磊以为他没听清,刚想再说一遍,秦昊居然直接出来了。光着身子,只匆忙裹了条毛巾,赤脚踏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吴磊看着他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床上,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一旁挂着的外套里掏出了——他的充电宝。秦昊把它抛过来,吴磊反应慢半拍,没有接住,充电宝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记闷响,夹杂着秦昊的嘲笑声。他的笑声变得和他的皮肤一样,潮乎乎、湿漉漉的。在酒店空调送出的暖风中,吴磊几乎热到晕眩。目光落到男人赤裸的上身,皮肤被热水烫得有些发红,一片火烧般的胎记,从胸口不断向外攀爬、蔓延,消弭于赤褐色的乳晕里,随着呼吸起伏,简直像是活的一样。吴磊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看过的av,眼前人并没有丰腴的酥胸,或者娇艳的红唇,为什么他会感到口干舌燥?

"看什么看,流氓。"

秦昊跟他开玩笑,刻意换了台湾腔去逗他。吴磊猛地回过神,作势要推他进浴室。他觉得自己在此刻忽然一分为二,一半和秦昊笑闹,一半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脸上故意表示满满的嫌弃,就像在剧里,吴邪打趣黎簇,说他不要爱上自己,吴磊必须也只能狂喊:"你有病吧!”他,吴邪和秦昊,对他,黎簇和吴磊的恼羞成怒哈哈大笑。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只有吴磊自己知道。而他情愿黎簇永远不知道。

 

十年后的吴磊带着绝望坐在沙发上,观看一场已经注定的赌局,每张打出去的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里出了差错,哪里自以为扳回一城,哪里不可抑制地走向死路……他在这里,却无法阻止一切悲剧重演。浓重的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在秦昊转身后,紧紧抿起嘴唇,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似乎这样便可使面颊上的红潮退却……

吴磊跟着慌乱的自己回到房间。

少年人先是坐在床上神游,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打开笔记本,找到发小传来的离线文件。

在这之前,他也看过秦昊的电影,娄烨导的,《推拿》。秦昊在里面演一个盲人,神态、举止简直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他把电影拿给朋友看,没有人怀疑他不是盲人。那是他和娄烨合作的第三部电影,前两部,吴磊隐约有听说过,但一直没时间看。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要求他们对着手持式的摇晃镜头、大段抛却对白的表演和潮湿黯淡的色调,还能够从头至尾保持投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冗长而沉重,即是《推拿》给吴磊的第一印象。带着这样的印象,他点开下载完毕的视频。影片开头是一朵浮在水面的荷花,伴以静谧的水声,淅淅沥沥的,意识仿佛也随之愈漂愈远。镜头切至欢爱的两个男人,吴磊默默审视着这陌生又奇异的场景,先前的流水声总也挥之不去。室内光线过于昏暗,他勉强透过模糊的噪点去分辨那人的神态,比现在锋利几分的下颌,在风中倔强扬起,抽烟的动作称得上赏心悦目。吴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可惜他现在戒烟了。他把酒店的灯全部关掉,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腿上搁着的笔记本是唯一光源。屏幕很小,适宜浅尝辄止,或置身事外。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必担忧串戏。秦昊从来都是这样的,角色与角色之间,永远不会产生混淆。

电影里的天空总是阴郁,在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操纵的镜头里,吴磊感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光标晃了晃,Spring Fever两个单词在文件名那一栏安静地挂着。那时的吴磊还不知道这句俗语,只是从单词本意衍伸,模模糊糊地领会了这种燥郁不安。等到戴假发、穿着露肩裙的江城走上舞台,露骨的挑逗甚至溢出了屏幕,吴磊竭力压下内心的震惊,为了转移注意,他只好拿起手机,强迫自己跟发小扯皮:

【这也太豁得出去了……】

【哟,看啦?】

【哪天你也演一个类似的】

【滚吧】

【人家导演肯定看不上我】

【别妄自菲薄[诡笑]】

又互损了几句,吴磊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开电影。酒吧里,江城正捏着话筒,一脸投入地唱迷迭香,故意跑调的歌声逗笑了吴磊,紧绷的弦得到喘息的时间。下一秒,被厚厚妆容覆盖的脸上闪烁过一丝熟悉的神色,吴磊说不上来,近似于古诗词里"欲语泪先流"的情状,他不记得从哪篇课文里读到这一句,前所未有地,他领会到了其中含义,秦昊好像天性中便带有娇憨的一面,总在与人嬉笑打骂时不经意流出,跳出角色的阴影,宣告着存在感。

影片播至三分之二,吴磊才忽然醒悟:他试图从江城身上剥离出的,不正是秦昊本人吗。不详的讯号。流水声蔓延至狭小的浴室,吴磊做贼心虚地插上耳机。他看着秦昊稍显青涩的侧脸,被抵在墙上的雌伏姿态,以及因情潮而颤抖着张开的双唇,发现自己居然有了生理反应。他想象那人纤长手指随冲刺的节奏贴紧墙面,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骨节,想象这样的手抚慰他的性器,指尖擦过顶端的战栗,甚至来不及按动暂停键,他仰起头,合着江城隐忍的喘息,急不可耐地射了出来。

对着一堆污浊的纸巾,吴磊只能安慰自己青春期作祟,十七岁的男生对着什么都能硬,不算数的。直到接下来几天,秦昊的脸在梦中接续出现,一应是天色将明的朦胧时分,肮脏混乱的浴室,莲蓬头喷洒出水流,卷走粘腻精液,和那些难以言表的冲动。醒来后他盯着酒店墙壁上的挂画,梦里的细节一一浮现,清晰到他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打湿的内裤却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不光是性取向问题——那个人——怎么可能是秦昊呢?对象过于荒谬,反而有些假了。是梦。他自我催眠。不过是梦而已,老人都说梦是反的。不过是梦。

 

 

从那晚之后,吴磊开始躲着秦昊。还好他在剧组一向活跃,仗着年纪胡作非为,这里挖沙那里游泳,时不时跟季晨、朱戬来场真人cs,没有人看出他不对劲。除了秦昊。

他低估了秦昊的敏锐。朝夕相处,任何微小的反常都会被察觉,何况他们对手戏那么多。一次走戏,两人在昏暗的洞窟里对视,吴邪以过来人的目光打量着黎簇,黎簇则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秦昊的眼神像钩子,这样近的距离,吴磊觉得自己藏起来的小心思就是个屁,他扛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

情理之中的卡。以往的NG,两人大多都是爆笑,互相损几句,接着收拾心情重来。这一次,吴磊实在没有心情笑。出乎他的意料,秦昊并没有说什么。

"再来。"

第二遍,吴磊告诉自己一切如常,深吸一口气,迎上秦昊审视的目光。导演喊卡之后,他听到秦昊轻轻叹了口气。

"别演。"他说。

"什么?"

"不要去'演'。"秦昊拍拍他的肩,"先过了这条。"

吴磊提起百分百的注意力,第三遍终于过了,他暂时松懈下来,跟着秦昊走出搭景。

"我不明白,"吴磊快走几步追上男人,"没有自觉是不可能的!"

秦昊在帐篷前停下来,似乎在考虑怎样给他解释。

"这大概算是……演戏的永恒矛盾吧。有人可能会说,等你完全入戏,就没有自觉了。但入戏也不等于真实,对吧,也都是演,都需要技巧。你可以看看跳舞的演员,他们要有美感。有人就说,动物的姿态比人优美得多,就算最优秀的舞者,也没办法相比。"

"谁说的?"

"一个德国人,剧作家。他写过一篇文章,讲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动物的动作更优美,因为他们没有自觉,一自觉到自己的美,美就消失了。或者你可以说,已经不是最高层次的美了,是做作的美了。演戏也是这样,你会演,”秦昊抽出一只手,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一下,“是在这个层次,不演之演,”吴磊的视线跟随他另一只手,停留在更高处,“明白吗?”

年轻演员总是容易过火,不过火,无法给人留下印象,在电视剧热度远高于纪实性电影的时代,不演,需要冒着被忽略的危险。彼时的吴磊,还未经受被文艺片导演反复压榨的噩梦,对于秦昊所说的,他在心里默默认同,却仍缺乏体验的机会。

少年人似懂非懂地点头,秦昊就冲他笑:"这话就随便听听,别钻牛角尖啊。"

"嗯。"

然后呢?那些旖旎荒诞的梦又复现眼前,走马灯一样掠过,梦的主角就站在他身旁,触手可及。吴磊在等一道判决。他忐忑不安地望进那人眼中,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血管破碎、心跳停息的声音。

秦昊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一丝躲闪。他一直都知道。他羞于启齿的妄念,他人戏不分的错乱……

"我不是……"……同性恋。吴磊简直想给自己挖个坑就地掩埋,也好过被这样坦诚的目光当众处刑。

秦昊眨了眨眼,先是愕然,很快就被理解的微笑取代,嘴角扬起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这种神情曾在吴邪脸上出现过,但不是对着黎簇。吴邪总是试图通过黎簇去看别的人。而秦昊,秦昊看到的是吴磊,是他。

"我知道。"

仅凭一句,轻轻巧巧打破了吴磊的防线。他转身就走,再也不想去理什么不演之演的鬼话,要他收敛起对那人的心思,与在他面前演一出拙劣的戏,有什么区别呢?手臂忽然被人拉住,他听到秦昊低声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很……很荣幸,但我不是吴邪。"手松开了。"你能想通,对吧。"

青春期叛逆心做祟,吴磊当下的心态和黎簇居然有了些微妙重合,他回过头,对着秦昊撂下一句"不能",冷不丁杀出个回马枪,看着对方明显意料外的表情暗爽。"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吴邪。"说这话确实连他自己也心虚,但脾气上来了,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秦昊无奈地看着他,眼里全是纵容,"行吧,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儿,明天就按这演。"

说罢摇摇头,自个走进帐篷里了。

 

 

四 雾与沙

 

十年后的吴磊跟着年轻的自己,把拍摄时的心路历程又复习了一遍,看到年轻的两人在沙漠里玩闹,只觉异常苦涩。四个月,一百一十三天,除了各自的戏份外,还要分两拨人马同时开工,细算下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吴磊不敢想这些日子对于秦昊来说究竟算什么,秦昊在采访里说很喜欢他,比吴邪喜欢黎簇更多,但谁都知道这些是场面话,如果他相信,他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逼。吴磊最不想要的就是秦昊的安慰,因为秦昊只会对他说真话,而真话往往伤人。所以他们默契地各退一步,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接下来几天,吴磊一扫之前的阴霾。或许因为不必在秦昊面前掩藏心事,两人的对手戏顺利许多,吴磊在闲暇时依旧跟着年长者,像猎手紧追猎物,只是这一次,他们的位置调换过来,吴磊甚至有些享受这个过程了,在拍摄间隙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昊,连剧组其他演员都纷纷打趣,说黎簇对吴邪真是爱得深沉。他们在绿幕拍车戏,秦昊把墨镜滑下来一点,跟吴磊对视半晌,难得地卡了回词。

"你靠近我,我就说不对了。"

秦昊假装埋怨地嘟囔着,把墨镜又推回去。吴磊接着拱火:"没招你啊,昊哥,你自己笑场的。"

当然,这种反客为主的机会不多,吴磊有时会想,其实秦昊自己也乐在其中吧。只是他从来不回应,也无须解释什么。他从来都是这样。他好像笃定了吴磊只不过是一时冲动,年轻人善变,那抹情意也很快就会化为泡沫,被岁月一冲,再无踪迹可循。

 

 

十二月初,吴磊生了一场大病。前一天夜戏冷风灌多了,第二天直接烧到39度,被助理直接送到医院挂水,医院人杂,拔了针又让回酒店静养。吴磊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年轻气壮的大小伙子,平时轻易不生病,这次只能乖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对着天花板发愣。睡了又醒,身上始终不得劲,下床也勉强。

晚上秦昊下了戏来看他,一进门就问退烧了吗,助理说刚刚量了,37度。吴磊让助理回去休息,秦昊顺势就坐在他床边,用微凉的手背试了试他额头。

"你不在,今天剧组可安静了。"他说,"导演还说总算能清静几天。"

吴磊知道秦昊在变着花样安慰他,让他不要担心拍摄进度。

"等我……病好了,你可得让导演……小心,我刚在梦里还想着……扩展一下咱们真人cs的地图……那个火烈鸟泳圈……你得帮我偷偷留着……"

秦昊就在旁边吭哧哧地笑,唇边痣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平时吴磊不敢这样近距离盯着秦昊,趁病扮一回糊涂,眯着朦胧睡眼去打量那人,酒店偏黄的顶光下,那双笑着的眼睛显得格外亮,眼尾斜斜上挑,吴磊记得朱戬跟他吐槽过,说秦昊笑起来像只狐狸,现在这只毛茸茸的大狐狸就蹲在他床前,他真想变成小王子,不必回头,狐狸也愿跟在身后求他驯服。要是现实真的像童话那样,该有多好。高烧的余温烘得他醺醺然,长久以来筑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坍塌。他不知道病痛会击溃一个人,让他变得软弱,他只知道秦昊的笑容转瞬变得无措,从床头取过抽纸,轻柔地给他揩泪,他却怎么也止不住鼻尖的酸涩。太丢人了,吴磊心想。黎簇肯定没有在吴邪面前哭过。

"你……想让我离开,还是留下陪你?"

吴磊看出秦昊眼底的疲惫,冲他摇头:"你去休息吧。"

秦昊俯下身给他掖好被子,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吴磊可以想象他在家照顾女儿的情形。他拽住秦昊袖子,瓮声瓮气地开玩笑:"爸爸,晚安吻?"

额头被轻轻弹了一下。

"小流氓,病了还占我便宜。"

秦昊临走前特意帮他关了灯。吴磊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梦里黄沙漫天,他掩着口鼻,猫着腰,独自走在沙坡头上,几只骆驼跟他擦肩而过。后来不知怎的,沙暴变成了一片浓雾,雾中依稀站着个人,正在冲他招手。吴磊往人影的方向奔去,怎么也无法缩短距离。毫无预兆地,那人转身离去,吴磊张开嘴想要喊些什么,却被浓雾充塞住口鼻,缺氧的状态下,他的意识被慢慢剥夺,脚步也逐渐停滞,远方的人影愈发模糊,连带着整个世界一起,不可避免地堕入黑暗。

 

 

病好后,吴磊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作息。拍摄进度接近三分之二,在艰苦的拍摄环境下,所有人的忍耐力都快逼近极限。和秦昊的对手戏还在进行,与其说是相安无事,不如说,吴磊已经习惯了在心跳加速后,平静地说出台词。下了戏,吴磊就让自己沉浸在游戏里,抛开所有烦心事,单纯享受虐杀(被虐杀)的快感。偏偏这时秦昊要来撩拨他,围观了几局便嘲讽他躺得快,吴磊不服气,心想你这岁数怕是连王者荣耀是啥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说我。结果秦昊抢过来手机一顿抢节奏,硬是压着死线搞了个一换三。吴磊看得眼红,倔劲儿上来了,整天拉着秦昊吃鸡,于是,两人关系在不明不白中缓和了许多。更多时候,秦昊跟着打了一局,说实在吃不动了,吴磊就戴上耳机,窝在沙发里孤身厮杀,秦昊捧着剧本半躺在床上,细细揣摩,谁也不干扰谁。吴磊知道自己该满足了。有人陪着自己一起玩,一起演,一起骂编剧,他没理由奢求更多。

吴磊很想问秦昊,如果能在电影里短暂地爱一场,你愿意吗?无论是男是女,抛开任何负担,你愿意吗?同时他又很清楚,像秦昊那样的天赋,必然是对百分之百的沉浸式体验敬而远之。他总是能在感性中保持一分理性,在戏外,他不给对手演员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所以,是我太稚嫩了。吴磊对自己说,只有不够格的演员,才会给双方造成困扰。你该感谢自己是未成年,在你身上他已经浪费太多耐心。吴磊情愿他狠下心来骂自己一顿,最好把自己骂醒,不要温水煮青蛙似的吊着他,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厚脸皮。

秦昊总说自己年轻时虚度光阴,让他好好学习,吴磊不喜欢他这种"过来人"的态度,他想时间若是回转,回到秦昊结婚前那段时间,也许会坐在某个夜店见到他——坐在角落,边举杯喝酒,边观察热闹的人群,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说一些酒酣耳热的浑话,过往男女衣饰艳丽,带着几分酒气靠上来,他也不会拒绝。他可以接受任何人,尽情享受放纵的权利。当然,来者不拒同时也意味着,他不曾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拍《沙海》的期间,伊能静来探过一次班。那时吴磊跑去无锡拍城市线,无缘得见。回来时秦昊给他拎了一箱牛奶,进口的,奶质有保障。秦昊说是老婆带过来的,他还在发育期,应该多喝点补补身体。吴磊说了谢谢,接过那箱奶堆在墙角。他记得秦昊不喝牛奶,这奶给谁显而易见了。

吴磊见过不少娱乐圈夫妻同床异梦,到最后甚至反目成仇,他会忍不住揣度秦昊的家庭关系,他鲜少提及自己的妻子,倒是经常跟女儿视频聊天。偶尔几次,吴磊看到视频那端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听她甜甜地跟自己打招呼,秦昊就在一边情不自禁地傻笑。每当这时,吴磊都觉得自己很混蛋,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勾引人的小三。就算他和秦昊是同龄人,又能怎样?自己不还是在做下贱事。

十七岁的吴磊狂骂自己,三十岁的吴磊却不再为这种事为难。拍戏,心动,多正常的事,如果没有一瞬间心动,何来所谓动情的演绎?成年后,妈和工作室都不太干涉他谈恋爱,但合他心意的女孩子很少,总觉得差了些什么。有一次他甚至豁出去,拜托发小牵线,瞒着爸妈找了个圈外的男生,也是无疾而终。那次之后,吴磊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得出的结论过于荒谬,他不敢深想。都说年轻时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便贻误一生。这话俗得可以。吴磊从未想过把秦昊对号入座,这一次回来,他却不敢妄下断言了。

 

 

五 破茧

 

年关将至,剧组经费吃紧,拍摄任务不增反减。吴磊作为一个原著死忠粉,早在开机之后,已经隐约有了预感,果然,后期剧情越来越崩坏,从删删改改的飞页中可见一斑。本来圣诞撞上休息日,放假理所应当,执导却临时变了计划。吴磊看着调整后的日程,发现他和秦昊的最后一场戏,正巧是他生日前一天。

秦昊从跟组的宣传那儿知道吴磊要过生日,也没跟他商量,就托人给他订了只表,想着礼物不算贵重,全在心意,没成想被吴磊的助理听见,过来悄悄告诉他。事先铺垫的惊喜全泡汤,而秦昊自己还蒙在鼓里。

吴磊知道,这是秦昊和他的道别。之后他们一个留在沙漠,一个转战雪山,秦昊会比他提前杀青,按照他的习惯,结束的杀青宴都不一定吃。

最后一场戏开拍时,已接近日落时分。剧组给准备了一辆越野,吴磊作为被营救的黎簇,只需要乖乖躺在后座,秦昊则在驾驶座拍摄内心戏,暂时卸下重任的吴邪回想一路凶险,趴在方向盘上痛哭。纵观全剧,吴邪从来没在黎簇面前崩溃过。吴磊闭着眼睛,听到斜前方传来压抑的泣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机器还在转动,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睁开眼,还好镜头没有扫过来,导演放行。打板声响起,秦昊收敛了情绪,随便用袖子抹抹眼睛。吴磊看着觉得好笑,很多时候,他的动作几乎带着孩子一般的天真。吴磊是个不怎么注重仪式感的人,前一晚他也想过,等到他们最后一段戏结束,一定要向秦昊好好道谢。真正到了结束时,并没有想象中的伤感,也许是因为夕阳最适合告别,不自觉便带了点注定的色彩。有人过来check第二天的行程,秦昊忙着听他讲话,完全顾不上吴磊。助理又在外面催他赶紧回酒店,说晚上剧组给定了蛋糕,因为第二天夜戏任务紧,干脆赶着零点给吴磊庆生。王皓轩和朱戬他们这几个同辈演员,都早早结束了拍摄,等他回酒店一起庆祝。他没有理由留下。

 

当晚的庆祝会来了不少人,张萌和杨蓉都在,送了礼物,祝他成人快乐。几个男生年纪也不大,存了玩闹的念头,试图灌他酒,说成年了总算可以破酒戒。吴磊象征性地喝了几杯啤酒,就推脱说酒量不好。实际上也是真的不怎么样。吴磊以前在发小那儿偷偷喝过几回,知道自己是几杯的量。

"哟,昊哥来了。"

张萌这一嗓子确实响亮,引得吴磊急忙回头。秦昊穿着一身休闲服走进包间,往他怀里塞了个深蓝色的盒子,吴磊装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故作惊讶地打开:"谢谢谢谢昊哥!你这不仅是一块表,更是成年男人的象征!"逗得秦昊笑出声来。吴磊给他分了一块奶油最少的蛋糕,不敢给他酒。他没想到秦昊会来。

大约聚到十点,吴磊就提议说散了散了,第二天都有戏要拍。其他人的礼物归总在助理那儿,吴磊单拿出那支表,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爱不释手。朱戬揶揄他:"昊哥这是送你心坎儿里了,也没看见你对我送的switch这么激动。"

"那不一样。"吴磊笑,"你的switch我拍戏肯定带着。"秦昊送的表他才不舍得戴。他趁助理没注意,顺了瓶开过的红酒上楼。

十年后的吴磊慢慢跟在年轻的自己身后。他当然记得这天晚上自己在房间里偷偷喝酒,灌了个半醉,然后跑去秦昊那里,非要拉着他看电影,再之后的事他忘得差不多了,好像还对人动手动脚的,第二天起来秦昊倒是没说什么,这样想应该不至于太过分。跟着跟着,吴磊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像是脚上绑了块巨石,不可抑制地顿在原地。这么多天以来,吴磊已经习惯身体的失重感,也习惯了亦步亦趋跟在年轻的自己身后,陡生的变故让他警觉,内心深处却莫名地踏实下来,似乎在经历千辛万苦后终于抵达目的地。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对他说:一切的一切,都必将在某刻走向终结。

吴磊跌跌撞撞跑到秦昊住的那层,远远地看见走廊另一端,少年人正拎着酒瓶敲开房门。

秦昊凑到他身上一闻,便皱起眉:

"喝了多少?"

少年人大着舌头,答非所问:"我想……想看电影。"

"……胡闹。"

秦昊让他进屋,拉着他绕过地上排开的两只旅行箱。少年人又好像没醉,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拿了遥控器开始找电影看,电视盒子里尽是些烂片,少年人翻了又翻,拉出来一部《沉默的羔羊》。

"看恐怖片?"

"你没看过?"

"看过。"

"你……喜欢吗?我特爱看恐怖片……"

"……开始了。"

雾气弥漫的森林,女人奔跑的身影自景深处出现,攀爬,奔跑,奔跑,永无止境的奔跑,伤害,苦难,痛苦,所有注脚都敌不过最后的指向:你必须接受它们,习惯它们,甚至爱上它们。少年人让身体滑落至柔软的地毯,懒洋洋倚在床尾。秦昊坐在他身边,长腿随意地向前舒展。很长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说话,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并肩看一场电影。秦昊时不时注意少年人的动向,哭笑不得地看那颗毛茸茸脑袋像不倒翁一样,晃过来又晃过去,终于支撑不住困意,倒在他的肩上。

电影仍在继续,汉尼拔医生正对朱迪·福斯特谆谆善诱:如果我帮了你,那将会是一种你我之间的交换……吴磊看着秦昊为年少的自己除下外套,半扶半抱到靠窗的床上。一物换一物,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告诉我一些事。少年人忽然睁开双眼,脸上的红晕未消,却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一物换一物,你愿不愿意?"

"你说什么?"

少年人冲他勾手,待他将耳朵凑近,双臂便猛地环上他脖子,牢牢禁锢。在梦里亲吻过无数次的唇,棱线明朗的唇,柔软又湿润的唇,他不管不顾地掠夺着、探索着,直至男人压抑不住喘息,几次三番想要逃离,他还是不肯放手。他不仅借酒装疯,他是真的醉了。等到两人的唇舌分开,秦昊薄薄的唇已被他舔得晶晶亮,他胡乱抹了一把,像要把少年人猛地推开,但最终还是揽着他的背,轻轻放至床上。

少年人经过一番疯闹,躺下没多久,已经微微打鼾。秦昊给他盖好被子,随后缓步走到窗前,点了根烟,放在鼻前细细嗅着。电视荧幕上,汉尼拔眨动他深邃的双眼,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谎言。昏黄的灯光里,秦昊长久注视着少年人熟睡的侧脸,直至夹烟的双指落了烟灰,也浑然不觉。

电影被迫中止。秦昊把遥控器扔向沙发,走到少年人床边,低头给乱动的小孩整理被子。看得出来,岁月无情的行进,让他越来越擅长应付这些琐碎小事。一个人从无所畏惧,再到有所顾虑,要经历多少次跌倒与失败?吴磊不知道。秦昊的手停留在少年人颊边,像触火般颤抖了一下。许久,他俯下身,在少年人额前落下一吻。

一物换一物。一个吻换另一个。

十年后的吴磊愣在原地。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这个世界出错了。不,绝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竟不敢向前挪动分毫,好像刚才那一瞬间,被人从头至脚浇了一盆冰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大骇之下,他慌忙去看秦昊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嘲的笑。他不曾在这人眼中看到过后悔与歉意,甚至在变相拒绝他之后,他也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

吴磊后知后觉记起秦昊十年如一的微博头像,中间偶尔配合宣传换过几次,但间隔不长,最后总是换回吴邪的照片。在剧方擅作主张剪掉他辛辛苦苦拍的戏份后,他仍然固执地留下吴邪存在过的痕迹。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吴邪不过是他扮演过的无数角色之一,吴磊曾单纯以为这只是秦昊个人的纪念,与他无干,现在看来,确是当局者迷。原来你隐藏最深。原来你一直都装作若无其事。原来我的一厢情愿早已得到回应。原来……

原来我曾经拥有过,哪怕是在梦中。

他走到秦昊面前,颤抖着伸出双臂。尽管他知道,他的手最终会穿过男人的身体,永远无法落至实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们终于完成了一个迟来十年的拥抱。他觉得躯体轻飘飘的,好似化身秦昊指尖缭绕的烟雾,恍惚之间,他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即男人站起身来,熄了灯。被碾灭的残烟,在黑暗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呼吸。待到最后一点火星消散无踪,吴磊的意识也仿佛被谁掐断了,于是,一切便戛然而止。

 

 

六 惊梦

 

吴磊被一声巨响惊醒。

他睁开眼,弄出声响的空乘姐姐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推着沉重的餐车从他身边走过。

他眨眨眼,竟不知现在是二零几几年。

广播在这时打开,"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预定在三十分钟后到达银川,地面温度21度……"

吴磊混乱极了。如果说他经历的一切都是梦,那么为何心痛的感觉如此真实?梦毫无逻辑可言,但他看到的那些,每一个片段都历历在目,都曾在现实中发生过,除了最后的……

吴磊很想问问秦昊,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他要如何处理后续的尴尬。如果是,他又该怎样面对这个有他的世界,难道这不是他去银川的理由吗?他没有失望,没有痛苦,他只是觉得好累,好累。他疲倦地合上眼,默默祈求奇迹再次降临。他可以一直待在另一个世界,一直重复那段时间,只要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能在电影里短暂地爱一场,你愿意吗?秦昊给出了他的回应。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河流。阅历似沙,神秘如雾,已经搁浅的船只,终归缺了些再次扬帆的动力。他们曾经靠得多近。他站在沙漠里,没有回头看少年人。他说愿意,但是,总要散场。

吴磊躺在并不柔软的沙发椅上,很快又陷入睡眠。半梦半醒之间,有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仔细地抚摸过他的脸,他的唇,给予他短暂的安慰。客机的嗡鸣与乘务员柔声低语搅在一起,如幽灵般漂浮在梦境最顶层。

 

 

飞机在银川落地。

吴磊提着小件行李,慢悠悠走出通道。刚把手机的飞行模式关闭,助理的语音就开始刷屏:

“磊哥,亲祖宗,你能不能先说一声再玩失踪?这下好了,我怎么跟李姐交代?”

“要去旅游,我也得给你安排人跟着不?”

吴磊立刻回了个电话过去,不出意外,接的人是李红英。

“怎么回事?”

面对过于相似的场景,吴磊心情复杂地放下行李。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其中并没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导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书上看到的话:人们可能无法控制情感,但有办法控制行为。外面就是银川的土地,他知道如果从这里出发,几个小时后,他会再次看到熟悉的沙漠,绕出去再开几十分钟,就是他们取景次数最多的胡杨林。李红英的质问仍在耳边,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转身,逆着攒动的人潮往回走。

“没什么,妈。我就是……一时冲动,马上买票回去。”

挂了电话,他点进微信,找到秦昊的名片。界面右上角有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手指在上方悬停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终于,星灭了。

 

 

 

 

 

*

1、What cannot be spoken, can only be shown. by维根斯坦,大概是前期的发言(x)

2、Magic hour:有时摄影会选择日出或日落时刻,拍出来的色彩比较丰富,比较专业的做法是计算太阳与地平线之间的夹角,然后捕捉。根据夹角又分gold hour(-4到6度)和blue hour(-6到-4度)

3、关于“不演之演”的文章:十九世纪初的德国诗人兼剧作家,Kleist。转引。

4、一物换一物,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告诉我一些事。by.《沉默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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