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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7/6927 雪落(一)

冬日对于在这片山里的诸多生物来说,雪总是阵阵场场,断断续续,下个没完时惹人心烦,不下了,又安静得好像要吞噬一切情绪,小动物们以冬眠的方式抵抗着这种缓缓的静默,掠食者们在淹没世界的洁白里独来独往,各自发出苍凉的声音。

对沢田纲吉来说,他像小动物一般不习惯这样沉默的冬天,不同的是,他作为隐居在雪山里的人类而非精怪,竟然比野生的精怪更能熟悉并从容地面对自然的考验,困难但并不需要挣扎地存活着。

也许这要归功于他所居住的这座功能齐全的宅邸,虽然在这样杳无人迹的地方有这样豪华的住处显得十分奇怪,不过自小便在这长大,与其他人类不常接触的纲吉并不觉得有什么怪异。此时他正抱着一捆粗粝的枯枝吃力地从柴房里挪出来,单薄的身形让他不得不在这个一个人生活显得过大的宅子里经历相当一段沉重的路程才能使自己感受到冬日薪火的温暖。同样的,虽然只需要提供一个人的生存资源,由于体力限制,他还是不得不得比正常人要奔忙些,毕竟他不过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即使按照这个国家目前的观念,他应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小男子汉了。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他现在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必须趁着雪后天晴时,抓紧时间为家中补充薪柴。

他匆匆地背着相较身形过于巨大的编织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又长又浅的脚印,好像轻盈的生物掠过,再来一场小雪很快便会掩埋。

纲吉在熟悉的林地里穿行,这是他长期多次独自外出带给他的认路的能力,幽深的山林是他亲切的后院。本来在照顾他的老奶奶,他心目中已经是亲祖母一样的亲人去世前,家中的资源一直都被稳定供应着,实际上,直到他那唯一的至亲被不知如何得知消息的陌生人带走掩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孤独,但每半个月,还是会有食物与其他生活必需品按时提供。他思念着奶奶熬过了难忍的寂寞,而后来某段时间,外面的世界也许发生了悲观的变动,他没有等来应有的物资。

一阵异响拉回了纲吉的思绪,他抬头所视之处,天空变得比出门时更加阴沉,这使他不禁担心起会有意外的暴风雪降临,而他才走了不过几里地,这意味着他今天将一无所获地回去;而那阵异响,比这阴沉的天气更加使人在意,它从极远之处传来,纲吉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但很快,它划破沉闷的空气,鲁莽强硬地宣布了自己的到来,以这片大山都要开始压抑地抖动的恐怖,像闷雷又像波涛,随即是拖长的尖啸,锤入了开始飘起了细雪的半空,接着失声,在诡异的沉默中完成了一场层层炸开的演出。

等纲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残留那漂亮的爆炸中飘来的余晖,他与重新安静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雪山一起,注视着随着炸裂所落下的柔软的一团皮毛。

走近了发现,那是一头纯白的野兽,但不带给人任何凶猛的感受,而是静谧,温柔,好像新生的幼崽一样——即使它显然是个成年体——软软地瘫在摔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中。它紧闭双眼,长嘴嘶嘶地小声喘气,看不出来受了什么伤,美丽的皮毛因为被锐利的树枝捅破而沾染些许污渍一样的血迹,这显然不会是它痛苦的根源。这头漂亮到优雅的白狐,向纲吉散发着脆弱的求助的气息。

纲吉轻轻地触碰它,它忽然像失去了生命气息一般停下了喘气,接着又费力地蹬了蹬腿,吓得纲吉一怔就慌慌张张地就抱起了它,小心地团进怀里,狐狸皮毛上粘附的雪使他冷得直哆嗦,但他紧紧地抓着衣服,艰难地捧抱着比他身形小不了多少的大狐狸往回家的方向踩着深深的脚印走动。

不知何时下起的雪已经有些变大的趋势,所幸纲吉走的并不远,即便如此,狐狸的体重也拖累他不少,他努力在厚厚的雪地上更快地行进,之前连着几天的大雪不仅给这湿润的土地留下了足够丰厚的馈赠,也加大了出行的难度。纲吉喘着深重的气,好几次差点笨拙地摔倒,为了保护怀里的生物,他出人意料地坚持了下来,当他半爬半走地回到铲了一部分门口积雪的家门时,几乎要脱力地瘫倒。

但是他还是一直到把白狐带进了能生火的暖和的房间里,在房间中央点燃了粗糙干燥的细树枝,才敢放松地一起瘫在尚未被烤热的地上,任外头的风雪肆虐。

过了很久,纲吉慢慢地才暖和过来,火焰给他与白狐罩上温柔的光,暗下来的天色也柔软地拥着这片温暖。他去贮藏食物的地方找到了一些肉与米煮好带回来,因为他并不确定狐狸的胃是否能接受人类做出的食物,于是只好做了留下一部分生的没有烹制,在等白狐清醒的过程中,小口小口地,适应着这寂静地进食着。

也许这份暖意终于感染了白狐,它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疲倦但警惕地扫视了身边的环境。纲吉还没有发现它的动静,正捧着碗筷边吃边走神,热腾腾的米饭散发出和本人一样甜软的气味,还比较稚嫩的脸蛋看起来呆呆的很是可爱。

这是一片即使离最近的村庄都很遥远的深山,但是在这间屋子里,确实地有个色彩温软,如同一勺春泉的少年活着。

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救助了的白狐,一口咬下了放在它眼前的烤得鲜嫩的熟肉,人类的食物软化了它被酸涩的胃液泡得冰冷的空荡荡的肚子,纲吉听到响动回过神来,好像与另一个人类搭话般十分自然欣喜地叹道:“啊,你醒了!”

它微眯着眼睛看着对方和发色一样温柔的眸子,像做过许多次一样熟练地边吃边发出轻微的嗷呜声,撒娇一般微微歪着头,弯着清冷的紫罗兰色的眼眸表现出亲近可爱的姿态。

这让纲吉有些惊讶,想起了他曾经试图饲养过的误闯到宅子里的野生小动物,从未有像这样亲人的优秀代表。他胆大地用手背去蹭白狐的长脸,而狐狸则配合地挺起上半身,甚至吐出舌头轻轻地舔了几口少年细细的手腕,引得他发出笑声。

一人一兽餍足后,纲吉收拾干净房间,轻声地对恢复了不少的白狐道:“晚安。”

接着屋外的风雪便无法再侵袭这尘埃都慵懒地游荡着的房间,火堆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两个生命缓缓地一同睡去。

据说这个时代,是存在魑魅魍魉,存在妖怪精魅的,纲吉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传说,但是他也对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略知一二。他住在几座山外的友人告诉他,天黑了最好不要外出,黑夜是怪异的舞台,年轻的人类灵魂是他们眼中最可口的食物。

捡到狐狸后的第二天,纲吉醒来后没看到那雪白的身影,心头有些失落。他习惯地起床换好衣物,暴风雪让院子中一片狼藉,房屋也有几处受到压迫而损害,他今天的工作量不会太少。

慈祥但很会照顾人的奶奶看起来并不像能连劈柴和修补房屋都能做好的人,但家里的一切都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帮助,纲吉从未注意到过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的细节,即使如今奶奶去世后越发明显的正常生活需要处理的问题正慢慢显露出来,他也迟钝地认为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他需要面对奶奶在世时从没遇到的困难。

在他冻得满脸通红地吃力铲除堵住院子大门的积雪时,白狐如精灵一般出现了,它轻松地从高墙上跃入院中,在纲吉呆愣愣的表情里大摇大摆地钻进屋内,不仅如此,它评头论足地挑了好几处地方才选择了某处,半卧下来舒适地抖落一身残雪,就好像它才是屋子的主人。

纲吉的心中陡然而生出旺盛的吐槽欲望,他并非安静和逆来顺受的孩子,对于一头狐狸居然这么大方地将他家中作为自己的巢穴,他惊讶又无奈,对那雪白的动物大声抱怨了起来:“你这家伙!不要在别人家里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

白狐置若罔闻,眯起来的时候像是笑意盈盈的眼睛甚至没有睁开,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后,它甜蜜地摆出入睡的架势,不知是去了何处,竟然玩得这样疲累。

居然被动物无视了!

被这样打击到了的纲吉气鼓鼓地铲着雪,却不小心用力过猛反而使自己摔倒了。

“噗。”

隐约听到了有人的嘲笑,纲吉吓得跳起来四处张望,然而除了白狐,四处一片白茫茫空荡荡好不干净。

纲吉并不是从未接触过生人,以前一些人间热闹的时候,奶奶也会偶尔带他去很远的村子里参加庆典。村子里的孩子并不排斥与这个外来的小孩玩耍,并对他充满了好奇心,喜欢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哈哈大乐,他笨手笨脚,很难配合他们的游戏而经常被取笑,但是他也并不生气,反而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平日里只有奶奶的陪伴,他极少接触同龄人,大山不能回应他的呼唤,只给了他无尽沉默的陪伴,除了山中花鸟风景,他也贪恋伙伴的欢笑。不过现在,他已经独自生存了好一阵子,童年的记忆模糊了许多,来往的朋友,目前来说也只剩下一个。

因此他想,可能是白狐给这个宅邸带来难得的生气,让他产生了有同伴在身边的幻觉。

不过几日后,也许垂怜他孤独的自处,他心想事成,迎接了他的友人的造访。

山本武一边卸下身上包裹与箱子中的重物,一边爽朗地与因为他的到来激动得两颊发红、显得十分可爱的纲吉交谈。纲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停对山本道谢,又圆又大的暖褐色眼睛反射着漂亮的水光,眨得山本武的心里有些痒意。

“山本,你、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看,前几天不是有过暴风雪吗,阿纲?老爹说,担心之后还会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让我来给你送些食物,你一个人在这里,很辛苦吧?”

纲吉感激地拉着山本进到房间里,烧了水请他喝,边絮絮叨叨地倾诉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山本也愉快地给他带来人类村庄里有趣的新闻,纲吉听得眼睛发亮,情绪紧追着山本口中故事的发展而起伏。

“……那位夫人在赏樱时却说——”“说了什么?”

纲吉全神贯注地听着,山本却没有了下文,他不由得追问。

山本却没有继续,只是笑着向纲吉身后示意,纲吉回过头,发现白狐身上还有些外头带来的凉意,正优雅地站立着,显然刚刚走进来,见纲吉注意到了他,歪头眯了迷眼睛露出微笑一般的表情。

“阿纲,这就是你家的新成员吗?”“啊,啊,是的!其实好像是它把这里当做巢穴了,一点也没有尊重我这个主人的意思,一直擅自行动不说,还霸占我的床,我还得做饭给他吃,却根本没把我当回事……”纲吉急忙介绍了起来,说着说着忍不住变成了长串的抱怨,白狐无辜地歪头,纲吉伸出手把它拉过来,气不过一般揉了一下它的脑袋,白狐对此并不计较,就着纲吉拉他来的姿势顺势躺下。

“哈哈哈,是这样吗,阿纲你看起来和它关系不错呢!”“啊?是、是这样吗,它可能不这么觉得吧……”“不过,还真是好大的狐狸呢,我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小狐狸。”

纲吉也像无害的小动物一样一歪头,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是很大的狐狸吗?”与作为猎户的山本家不同,他从未有打猎的经验,对于野生动物的接触也仅仅是一些常见的啮齿动物一类的,加上故事中对于凶猛野兽的渲染,因此以为食肉动物都是这样身躯庞大的。

“是比普通的狐狸要大一点哦,看来阿纲你有个强壮的家人呢!”山本笑着道,伸手揉了揉纲吉令人心痒的蓬松的头发。

他继续说道:“阿纲比以前长大了很多呢,以前如果是看到这样的野兽,会怕得哭起来吧。”“啊、什么啊!我才没有因为看到这种动物哭过吧!”“哈哈哈哈哈,但是感觉阿纲连狗都会怕呢!刚遇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小兔子一样,把我和老爹都吓了一跳呢!”

兔子,白狐在心里将纲吉与那种柔软的动物做了比较,觉得山本的形容十分贴切。

它忍不住去轻轻地咬纲吉的手腕,同时被诱惑一般像孩童舔舐糖果一样舔着散发出好吃味道的人类的皮肉,纲吉只觉得手上被啃咬得酥酥麻麻,当做是白狐一时的玩兴,并没有管它,而是由于友人旧事重提窘得再次涨红了脸,小声道:“谢谢你,山本,还有叔叔,当时如果没有你们……”“没关系,阿纲,我们是朋友嘛!”山本制止了纲吉往更加悲伤的话题深入,心中却不免回想起初见少年时的场景。

那是一年前,山本武与父亲在山中布下了捕兽的陷阱,却意外捕获一个兔子般的少年的故事。

山本家曾经是一支落魄的剑术流派的后裔,因为厌倦俗世纷争,先人躲避到了偏远的普通村庄,从此以打猎为生。

“哟,阿武,你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老爹,这就来。”

此时已经是深秋,猎物很难再打到了,但山本刚说:“虽然现在打猎很困难,但是只要能在这样的条件下打到猎物,那么以后打猎也会轻松很多。”

山本刚这样教导着自己的儿子,山本也很认真地跟着他学习。

这时林子的一侧传来了树叶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布满落叶的地上走过。

山本刚也听到了这声音,这是猎户的好耳力。

“大概是什么动物吧,真是好运呢阿武!听声音离我们这不远,就在这儿布陷阱好了!”

片刻后,这并不难发现的陷阱落入的并非野兽,而是压抑地哭泣着的少年。

感到抱歉的山本刚解救了无助的纲吉,背着他回家治疗伤口的途中,他与山本武都了解到了少年的身世。

虽然奇怪少年为什么会和家人居住在那样偏僻的地方,但是山本刚没有多问,只是邀请纲吉愿不愿意与他们一起生活。

还未从奶奶去世的打击中回复的纲吉婉拒了山本刚,在养好伤后重新回到了宅邸,不过之后他经常与山本武相互走动,两位少年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山本在纲吉家中暂住了几日陪伴他,因为比以往多了白狐的原因,纲吉与山本比之前的相聚过得更加热闹,白狐神出鬼没,每天并不定时地会跑出去玩耍,再悄无声息地回来。这任性的精灵让纲吉感到无可奈何,最可恶的是它似乎发现了欺负愚蠢的人类比在外逗留更加有趣后,待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并且稳定。

比方说,它很喜欢抢食的坏毛病。

也许是因为伸出夹着食物的筷子到半空中被它当做了投食的信号,纲吉明明为他准备了充足的食物,但是当他给友人夹菜时,白狐会突然窜起,十分自然地张嘴接过了食物,在纲吉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坐回去,好像刚刚只是错觉。

“你这家伙!”纲吉忍无可忍地训了它一顿,白狐抖抖耳朵,改成抢山本给他夹的菜。

纲吉觉得这家伙根本没救了,于是吃饭的时候将狐狸抱起来,放在了别的房间里。

白狐伸出一只爪子,可怜兮兮地按住纲吉的手。

不行。

不要想骗我了你根本不会反思的。

纲吉狠心地关上门,终于好好地吃了一顿饭。

但是他很快明白了这样做的后果有多糟糕。

山本由于身形更加高大——不仅仅是与纲吉比较,在其他同龄人中他也是个子最高的那个,纲吉为他准备了单独的房间,而白狐自然是随它高兴选择去处,有时它会在院子里各种奇怪的地方度过它的夜晚,但它最喜欢的还是纲吉的被窝,以及在雪地上滚成雪球后冲进纲吉暖烘烘的怀里,冰得他一跃而起,裹着被子瞪大眼睛瞪着白狐,一阵眼神对峙失败后,认命地帮它擦干净冰凉的身体,嘀嘀咕咕地抱着白狐一起躺进暖暖的被褥中。

被纲吉关了几顿单独吃饭后,纲吉发誓,它绝对是故意的——他总是半夜被沉重的压力压醒,挣扎不动,难受地睁开眼睛后,往往能看见白狐趴在他的胸口,眯着眼睛打量他,好像他是一块鲜美的嫩肉,眼神里流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食欲。

然后它伸出一只爪子,像要被关进单独的房间时那样,可怜兮兮地轻轻按着纲吉的手,在纲吉脖颈间蹭来蹭去,纲吉起初以为它要撒娇,小声嘟囔着不行不能让你养成这种没礼貌的习惯,接着白狐就有点用力地咬了纲吉一口,皮肤完好无损,但是留下了一点红印,纲吉被一口又一口地咬在身上各种衣服被蹭开裸露的地方,直到他受不了地求饶白狐才放过他,而次日他要顶着一身的口水和牙印乱糟糟地去面对友人忍俊不禁的目光。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找茬行为不提,纲吉甚至觉得白狐根本沉迷于欺负他他难以还手的恶趣味中,它对于纲吉对它的限制和作为毫无抵抗,温顺乖巧,但很快就会逐项报复,控制在恰好的恶作剧与惹祸的间隙,让纲吉想严厉教育却又不忍下手,这令纲吉苦不堪言。在几日的折磨后,山本离开了纲吉的宅邸,而白狐和纲吉这场无聊的欺凌游戏还没结束,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变故发生在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天黑后,没什么特别的和春雨般细小的雪粒落下,纲吉注意到的时候,宅邸已经像是被一个巨大的保护罩罩着,上面积了一层薄雪,在看不见的屏障上泛起冲击的涟漪。

“这、这是怎么回事?”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现象的纲吉慌神了半晌,忍不住大叫起来。

更加夸张的画面出现了,好像有什么极度可怖的东西,如毒蛇一般缠住了纲吉的精神,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有什么在逼近,而当他抬头时,他张大了嘴巴,失声地瞪着那个——怪物——

他好不容易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而那个东西,正在,撞击这层宅邸的保护罩。

对,对了,要逃出去,要离这个变得奇怪的宅邸远远的,然后再想办法……

六神无主的少年完全没意识到正是宅邸看不见的结界保护了他,他慌张地想着,白狐呢,也要带着它一起逃走才行……

他总算找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但是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尖锐的警报,极其令人不适的刺痛袭击了他的大脑,灭顶的恐惧使纲吉在一瞬间仿佛被浸入深海,这深沉的、渺无边际的、黏腻的恐怖让他丧失了自己的感官,犹如一撮烛光影差点被泯灭于黑暗,这是极度危险逼近下,他的身体发出的本能的哀嚎,他的大脑差点无法指挥他的行动,纲吉不能避免地陷入了僵直之中,如同被最凶恶的野兽盯住的小动物,动弹不得,几近晕厥。

究竟是,什么……

巨大的兽首,冲破了结界——纲吉方才看见的正是这可怕的怪兽。它张开了能连吞下一整个人的夸张巨口,尸骨的恶臭与血的腥味席卷了它面前的空气,能腐蚀土地的乌紫的口水洒落在雪地上,没有瞳孔的青白眼珠发出怨毒的怒光。那狰狞的妖物龇出青色的獠牙,恶狠狠地朝纲吉与白狐冲去。

纲吉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的大脑重新抢回了对肢体的支配权,但是他的第一动作并不是逃走,而是僵硬而迅速地将白狐扑至自己身下,天旋地转间,他的身体被可怖的大嘴一口咬穿。

血喷射了满地,咕噜咕噜地往深处渗去,单薄的少年却寂静无声。他的脸蛋发白而双眼失神,从未体验过的痛苦让他当场瞪大了眼睛昏迷了过去,兽首将尖利的獠牙拔出,鲜血再次喷涌的剧痛又使他被唤醒,他的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发出声带摩擦的声音,血液甚至呛到了他的气管,使他无法疼痛地呼喊出声,只是艰难地咳出了好大一口黏滑的液体,同时无力地,向前倒去。

白狐的皮毛已经被少年鲜艳的血染得如夕阳般惨烈。

兽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它松开了对纲吉的桎梏,浑身害怕震惊地抖动起来,能让这样恐怖的妖物也感到恐惧的不知是怎样的存在。

很快便有了答案。

即使冬日这样沉重的黑夜都能看出来的,怒吼着的低沉云团,犹如最漆黑的墨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震天的雷响,正从那大片的乌云中发出。伴随着尖锐的闪电劈下,一个如墨色般浓重的男人突兀地站在院子里。

他目如点漆,面色阴沉,下撇的嘴角昭示着他差到极点的心情,这样一个散发着极其严重的低气压的男人,光是单纯地站立在那里,就已经令人忍不住要两股战战,跪下磕头求饶了。兽首此刻正如刚刚被他所严重惊吓的纲吉一般,体验了那犹如被扼住了咽喉的恐怖,呆滞得忘记了逃跑。

下一瞬,男人忽然出现在兽首面前,明明身形差异巨大,他抓住兽首时却犹如抓住一个软趴趴的棉球一般,薄薄的双唇张合,用对于兽首来说仿佛来自地府一样的低沉声音轻轻说道:“就留你半条命……去告诉六道骸,让他洗干净了脖子等着。”随即电闪雷鸣,兽首发出极其惨烈的叫声,在电光之中磕磕绊绊但迅速地逃走了。

男人俯身查看纲吉已经失去意识,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一边将视线转移到白狐的身上。

“天狐族……”

白狐缓慢起身,眨眼间它已经变成了一头白发的少年,左眼下的淡紫色倒皇冠印张牙舞爪,只不过纲吉的血溅满了他雪白的全身,缓慢地,滴滴答答地随着重力落下,使他本来洁净的外表看起来十分妖异。

“嗯~初次见面,小纲吉的守护神。”

虽然他淡淡微笑着打了招呼,但他的眼底没有任何轻松的笑意,看不出感情的浅色眸子被细长的睫毛遮住了一部分,静静地望着重伤虚弱的纲吉。

男人已经发现,纲吉的伤口上有极薄的一层淡蓝色光芒覆盖,血正在极其慢,又确实地在止住。

他轻轻地叹道:“封印开始失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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